暮春在这这座小城里不是花飞花谢,而是黄沙漫天。
宋霄来凉州两个月,已经见识过三场沙暴。每一次都是铺天盖地地来,席卷城中,百姓只能停下活计,躲回室内歇脚,待风停之后,屋檐与街上都盖着一层沙土,大家沉默拿着扫帚出来清扫,大概也习惯了。
有一日她骑马去城郊查看农田,回来的路上风沙骤起,马匹受惊,差点把她甩下来。她在沙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幕篱被风吹走,头发里、衣领里、甚至嘴里都是沙子。
从沙地里走出来的时候,她一边“呸呸呸”一边心中下定了决心。
晨间,凉州副尉曹忠邈正领着一队民兵在校场训练,忽见校场远远走来一位身着长裙、头戴幕篱的女子,素纱幕篱挡住了日晒风沙,也遮住了她的样貌。
奇怪,这里是训练的地方,门口守卫怎会放一个女子进来?
正疑惑者,一名小兵前来报信:“曹尉,宋县令说要来找您!”
他目光落回那名女子身上,原来是她来了。
待宋霄走进,拂开幕篱,露出一张白中透粉的桃花面容。今日,是梳妆过。
她笑着拱手:“曹尉,冒昧打扰了。”
曹忠邈连忙行礼:“见过宋大人。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校场?”
“曹尉免礼,今日公务少些,我便带了凉茶来看看您,也看看凉州卫的兄弟们。”
凉州卫便是凉州城里的基础民兵队伍的名字,一般都是从本地人招编而来,兼顾平时的生产与城内防务,总数约莫有一千多人,平时的主要任务就是治安巡逻、剿匪缉盗、消防救火、市场管理等。如万一遇到战争,还要负责守卫城池,听命朝廷安排。统领凉州卫的就是县尉梁芥,副县尉便是曹忠邈。这两人宋霄在工作中都有接触,梁芥严肃寡言,除了工作不聊其他;曹忠邈三十出头,成熟中带着几分爽利,又因年纪相近,宋霄与他更聊得来些。
两人站在哨岗上看住下面的卫兵照常操练,闲聊几句,宋霄终于开口:“曹尉,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大人请说。”
“我想在城西种树。”
曹忠邈愣了一下:“种树?”
宋霄嗯了一声,点点头:“曹尉在凉州比我久,应该比我更清楚。凉州每年沙暴频繁,已经影响了春耕与百姓日常生活,若任由发展,凉州的农田牧场只会愈少愈贫。”
曹忠邈点点头:“大人说的确实在理。”
“因此,我想在城郊种植些本土植物,用以防风固沙,蓄养水草。我打听过了,这里可以种下琐琐、红柳、胡杨,还有苜蓿,既能固沙又能在长成之时当牧草。现在正是暮春,万物回暖,雨水渐多,种下去成活率高。”宋霄顿了顿,“树苗、种苗我已打听过价格,以批量收购再种在城西沙地,约先种个二百亩地,由县里划一笔钱款去做,资金还并不紧张。如果确实有成效,以后也可再继续种植。不过,如果种下了,在幼苗生长期要多次浇水,并需要看住苗木,以免被百姓当柴木砍伐,这些都需要人手。我目前的顾虑便是缺人手,现下正是春耕农忙时节,城中百姓又抽不出身……不知道曹尉可不可以帮我这个忙?”
她看向曹忠邈,目含期待。
曹忠邈笑了:“大人是想借凉州卫的人?”
“正是。”
“这事好说,不过得先问问弟兄们。”
他爽朗应下,走下哨台,往正在操练的队伍中走去,将大家聚起来商量几句,不多时,那群他身边的小兵就纷纷举手表态,虽然距离甚远,宋霄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见人群中越来越多的卫兵兴致昂扬,举起手来。
曹尉在人群中,转过身来,远远地向宋霄点了点头。
宋霄知道,这事算是可以开办了。
幸得天公作美,今年雨水不少,适时地下了几场雨。由春至夏,凉州卫一边唱着高昂洒脱的歌,一边忙碌不停地种下琐琐、红柳、胡杨、苜蓿等苗木。凉州城的百姓惊奇地看着城外那一片沙丘中,那看惯了几十年的黄沙中竟有绿意逐渐窜冒出来。城中百姓感念功劳,也常常捧上一碗碗清水送予这群卫兵们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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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霄在凉州数月,也渐渐适应了各项工作,转眼夏末,一年已过半载,到了述职的时候。
大应制度,各县每半年向刺史汇报一次工作。陇右道各县偏远,往来不便,便允许半年一聚。宋霄带着账册文书,与县丞高炳旋、县尉梁芥一同前往陇右的州城善州。
刺史宅坐落在善州城北,今日,这里聚着陇右其余各地的官员,宋霄随众人进入正堂,只见刺史范之卿端坐案后,面色肃然。而他身后立着一架丝织屏风,屏风后影影绰绰有个人影,稳然靠在太师椅上。
宋霄心里一动——什么人能在刺史宅里坐得比刺史还稳?显然是权高位重之人,但一时她并没有头绪。
她收回目光,随众人行礼落座,开始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