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宋霄时,既是新任官员,她向诸位自我介绍一番,接着条理清晰地汇报凉州的春耕、税收、治安,以及植树之事。
案后的范之卿微微颔首,只客气应答几句,算是对新人的赞赏。
述职完毕,当日自然是时辰已晚,不便再回,按照安排,刺史府设宴同聚大小官员。
直到晚宴,她才知道坐在太师椅上的人是谁。
宴席设在刺史宅后院的敞厅中。宋霄随众人入席,抬眼一看,主位上坐着的不是范之卿,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着靛青色袍服,身姿雄壮,面庞方正,肤色微黝。浓眉下一双眼睛微眯着,刚好与宋霄目光对上,目光流转间,似有审视之意。那屏风后的身影与面前的身影重叠起来,料想日里听着各位汇报便是他。
她低声跟一旁的高县丞打听,才知道那位便是敬王,赵祯桁。
宋霄自然也是听说过敬王,他分封地界便是陇右,是大应的二皇子,嫔妃所生,坊间具言其德才兼备,温良敦厚,英明神武。
伴随着席间的丝竹舞乐,自然又是官场应酬那一套,众人皆姿态放松,互相聊娱起来。
宋霄酒量一般,怕喝多了胡言乱语招笑话,且与他们交际也无趣得很,应付了一阵,酒过三巡,醺意已漫上头脑,在脸上温温烧起来一片微红,便借口醉酒,找个机会溜了。
此时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明月高悬,民间此刻不是家家团圆,便是去河边放水灯赏月。宋霄穿着浅绿色的七品官袍,步履有些飘晃,扶着怀朱将将跨出善州刺史宅门槛。
门外良簇、许堪正等着她们,宋霄着急出来也是因为有约,第一次来善州一趟,本来约好了今晚要与他们一起在这里游玩赏月的。听闻善州的元夕与中元,灯火最是热闹璀璨。
她笑嘻嘻地脱下了官帽革带,塞给怀朱,头上只简单簪了个素髻。身上这一身豆绿官袍,夜色下倒也不显眼,不细看与街上常服差不多,便懒得再换,跟大家一起逛起善州的夜市来。
坊间灯火点点,暖黄色的光交相辉映,竟显得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天上的月亮……宋霄醉着抬眼一眯,那么圆,照着人间团圆夜。
河边人流如织,到处是在河边放灯的年轻男女,河灯一盏盏,随水流飘散各处,她一时看呆了,在白玉桥上停驻。
背后传来游人聊天的只言片语。
“爹爹,我什么时候可以吃月饼呀?”一个小女孩坐在父亲肩头问道。
“看见那个月亮了吗?”父亲指着月亮,“等到下一次月亮再变圆的时候,妮妮就可以吃月饼咯——”
小女孩乐得笑起来,望着月亮的眼睛满是期待。
下一个月圆,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这一对路过的父女说的话都被宋霄听在耳里。她鼻子忽然一酸,扶着脸依靠在桥边,姿态放松,像是吹风醒酒的样子,然而望向远处的视线却氤氲模糊起来,一滴泪轻轻划过脸颊。
她小时候,也最爱吃月饼,也最盼望中秋节。
以前她并不懂得团圆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知世人为何偏爱团圆节日。只有失去了爹娘之后,才知道团圆是一件无法再做到的事情。
她不想被别人看见她哭了,佯装一幅悠然赏月的样子。
只有许堪发现了,凝神看向她侧脸,那里有一道水痕隐约泛光。
许堪也知她故作无事的小心思,所以没有拆穿,没有多问,只是也靠着栏杆望向远处。一会,语气温柔道:“宋大人,你看桥下,那些女孩们都在放河灯,你可要写一个愿望放河灯?”
“好呀。”她笑笑。
许堪来至河岸处,掏几文钱给大家都各买了一份河灯,灯中有一花心,如有愿望便可写纸条卷入其中。
四人拿着纸条一时都在想着许什么愿,良簇最直接,用笔墨拙劣写下了“平平安安”四个字就完成了;
怀朱说愿望说出去就不灵了,别扭着不让宋霄知道;
最后宋霄看向许堪,说你写的什么让我抄抄,许堪还没反应过来纸条就被宋霄抢走了,打开一看,上面隽秀小字写着:做我自己。
宋霄看看纸条又看看他,有些不解,他不是一直在做自己吗?
真是好高深的一句话,但是她此刻有些醉了,也不想深思,便啧啧两声,归还给他。
轮到自己写了,却一时没有什么具体的愿望,她憨笑着随手写个“天下太平”就当交卷了,一同放入河中,看着小花灯渐渐漂远,直至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