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春季都是各个地方官头疼的时候,不仅要关注春播、主持春祀,还要在四月中旬之前将财税等账册造册上报朝廷。虽然有县丞、主簿等人分工各司其职,但还是忙得团团转。
原来的亓官府已修缮完毕,换上了宋宅的牌匾,宋霄已将这里当成了居家和办公议事的好地方。
宋宅门外常有一些百姓因单纯好奇新来的女县令到底长什么样而在门口蹲守八卦的,也有一些文人书生带着自己的诗文等宋霄经过时自荐的,希望能当这位新县令的幕僚。关于后者,宋霄一般会接过诗文认真看一下,赞赏几句,然后诚恳的说自己暂不需要幕僚,并且也囊中羞涩。甚至门口还有胆大的媒婆问宋霄尚未婚配可否需要说媒的,宋霄只能尬笑摆手,落荒而逃。
只是因为这个要报上一年的财税情况,才想起确实需要招纳个人手来。宋霄翻了翻往年账簿,居然漏记错算极多,大概上一任县令因为准备退休了所以毫不在意这些正事,留下一本烂账。可偏偏苦了宋霄,她便萌生出找个算账先生的想法,于是在门口贴上告示,来应聘者众多,最终择优考核聘上的竟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少年。
说是年轻,其实也就与她同岁。
少年自称许堪,幼年被遗弃,幸得一位许姓老翁收养,后来老翁去世,他便孤身一人谋生糊口。因有些算账写字的本事,便斗胆来应聘。
宋霄见到他时,也愣了一愣,倒是从未见过如此阴柔秀美的少年,眉目轻盈浅淡,当真有点雌雄莫辨,肤色白皙,甚至有些苍白冷色,衣着干净简朴却又因为仪态礼节的矜贵而显出几分贵气。看向宋霄的漆眸中清澈又深沉,薄唇一抿,道了声见过宋大人。
好像在哪见过似的。宋霄没由来一想。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许堪。”
“堪……”宋霄还在琢磨是哪个堪字。
少年一眼看穿她心中想法似的,浅笑答道:“不堪的堪。”
宋霄眉尾一挑。
真是个……特别的解释。
宋霄把他带去书房,对着一摞摞的文书介绍今后工作与月钱,本以为还要费些唇舌,没想到他一点就透,不需多言。
末了,宋霄又问:“那最后……许先生是住外面,还是需要住此宅中?”
“住这里。”
宋霄又是微微惊讶。
原先的亓官家是个凶宅,他竟也不忌讳。
“也好,此处空房多,你挑一间吧,我叫人打扫出来。”
许堪走近后院看了看,最终回头对宋霄说:“回大人,可否让许某住后院东厢房?”
“当然可以。”宋霄点头。
许堪站在庭中望着东厢房,宋霄推开了东厢房的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看,厢房内家具还未置办齐全,因而有些空荡,地板也未彻底洒扫干净。阳光静谧,透过窗洞照得屋内的浮尘轻轻飘荡。
宋霄在屋内指点:“这里打扫好后应该会很干净宽敞,采光也很好。”
“的确。”许堪说。
“许堪,你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呢?”
“不过是做些文士营生,帮人写写字算算账,在字画店给东家打工,时而作画作文。”
听到字画店三个字,宋霄猛一想起,前段时间,在夕阳下爬墙出来见到的那个字画店少年,再一认真对看他的脸,虽然五官已经不太记得,并且当时看不太清,但气质倒是相似的。
也许那天见到的就是他了。
只是初见的那天,宋霄感到那远远看来的目光有些凛冽。不像现在的许堪,眼神柔顺清澈,甚至有些乖巧文弱。
她侧目看他,目光中有几分好奇的打探。是自己看岔了?
此人,真如外在所见那般简单么?
又过了些许日子,宋霄抽空检查了一下许堪整理的账册,他竟是十分认真的从数年前的账目开始分类分项去一一核对和统计,稍微验算一下也发现没有一点出错。这样的大工程当然是还没做完,但已经开了一个好头。
宋霄拍了拍他肩:“很好,好好干,加油干。”
谁知这一拍他就咳嗽起来,宋霄惊讶地看着自己手掌,心想她也没大力拍啊,许堪缓了过来,解释说自己有咳疾,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了。
可是宋霄在书房或者后厅的时候,很少听见东厢房传来咳声,他竟连声音都克制着,不想吵到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