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要上报的日期没有几天了,宋霄忙完公务都要来看下账簿情况。
一日夜里,宋霄又来监工,已近亥时,许堪还在漆木桌上伏案执笔,安静又认真地保持着这一个姿势,时而轻咳几声。油灯映着他的侧脸,让苍白的肤色也染上一片暖意,睫毛遮出眼下的一片阴翳。
宋霄看到这种场景有时觉得自己是大恶人,招个算账先生竟任务重到要日夜兼程,这几天许堪似乎都是日里写日落写晚上还写,油灯都向库房里拿了好几次。真怕他这瘦弱之躯因为日夜加班而病倒了。她在厢房里东看看西看看,最终要迈步走出房门,就听见身后许堪慵懒的声音:“就要做完了,大人。”
“我去拿点茶水,马上便回来!”
宋霄端着一碟茶具来,笑嘻嘻的在满桌文书中挪出一个空位,泡了一壶绿茶,倒出两盏晾着。
“这些事,交由丫鬟来做便可以了。”许堪客气接过:“大人此时喝茶,晚上还睡得着吗?”
宋霄一愣,其实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她也不在乎。
“实在睡不着,就起来把公务办了就困了。怎么样,喝一杯?”
茶汤清亮,香气淼淼升腾。
许堪刚刚只顾着工作,确实也渴了,便不再推辞,拿了一盏轻品。喝完缓缓道:“好茶。”
然后又呈上账簿:“大人,这便是最终统计出来的账簿。”
宋霄也认真起来,拿过来仔细翻阅。
账簿里赋税一项是大头,记载了去年一年来的收税情况,但宋霄一页页翻过去,才发现细算下来有这么多项捐税要缴,以人头为单位,要缴纳土地税、粮食、丝布、盐税、茶税、酒税、交通税等等。收成好时不多缴,歉收之年也不许少缴。
又翻至人口一章,里面大概记载人口数量、增长情况、流动情况等,但结合城内所见,宋霄总觉得账簿记载的量有些少了,便问许堪,他答道:“大人,人口一项是参照县户籍记载而统计,我也发现此中不对,经反复比对,确实是有意为之的记少了。”
“为何他们记少了人口?”
“料想只有一种解释,赋税乃以人丁计算,城中有些百姓实在赤贫,即使催逼追缴,也无法交够这么多捐税,因此总共收上来的税量少,但为了应付朝廷,好歹交一个‘收足税收’的账簿统计上去,只能对应的报少人口。”
“这可怎么办,若是明知有误而报上去,怕是算欺君罔上的罪过。若你我能看出其中不对,那若有人来查,怕是也能看出不对。可……若是完全报足人口,那收不上的税额又无从去补。”
许堪默然。宋霄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只好说有空再与县丞议一议。
她想了想,又问:“捐税无论富贵贫贱,资产多少,都是每人按规定额交吗?”
“是的。”
“如此……”宋霄望着烛火神思,“许堪,也许你比我更清楚,凉州城里有大半农民没有了自己的土地,在为土豪世家之田地当佃农,他们除了要交出自己劳作的收成给那些大户,还要再缴一次各种苛捐杂税,而土豪大户只需用收来的粮食折一部分缴纳一次他们的捐税即可,如此以往,必然是穷者益穷、富者益富。且农业牧业,都是靠天吃饭,如遇灾年歉收,普通百姓根本无法抵御风险、交足捐税。又如盐税茶税,几乎都是民生必需之物,也要向他们身上再刮一层。今年明年,我们或许可以用少报人口掩饰过去,但以后呢?如果朝廷忽然又加征赋税,或是本地遇到灾年,我们又能怎么收缴税款呢?”
他表情淡然,“大人,你的茶要凉了。”
宋霄一愣,将那一盏茶一饮而尽,确实有些放凉了,但是入喉似乎润不了她心喉间一种难言的苦燥。于是猛一掷下杯盏在茶几上,敲起一声脆响。
许堪慢悠悠地给她倒上,又给自己倒上。
“亦有可改良之法,只是税赋之制,须得自上而下推行。大人身在凉州,不在朝廷,有些事有心无力。”
“改良之法?你先说来听听。”
他张口,缓缓道:“许某愚见,其一,轻徭薄赋;其二,简化税目,一些杂税可合并收缴;其三,不以人头为单位而以资产多少、田地多少分级收税。”
宋霄眼睛一亮。
“很有想法,这样确实更为合理,如果能够这么做,不仅能减轻百姓负担,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抑制大户的土地兼并。不过,田地的多少好查,但资产难算,如果豪门大户隐瞒或谎报资产,从而少缴税收,又该如何?”
“宋大人思虑周全,许某所为不及。而刚刚所说,也是我这几天做帐簿时才初有想法,因此还未想得完善。抱歉大人。”
“你的想法就很好,往后还可以再完善,咱们往后还可以细想琢磨。”宋霄又举起一杯:“来,喝茶。”
茶香袅袅,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言,却并不尴尬。
宋霄心中暗叹对面不止是个算账先生那般简单,思虑也不可谓不周到。若还能为我所用,便更好了。
她放下茶盏,微微笑道:“许堪,算完账簿后,你也休息几天,免得别人说我苛待你。造册一事毕后,你也不必只拘在账目上,我那些文书公务,你也帮我参详参详,如何?”
许堪笑笑:“自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