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宋县令住进那死过人的亓官家宅子只是震惊凉州城的第二件事,最令全城百姓震惊的乃是另一件事。
凉州城里也有一些本地的土豪或大族,其中尤属刘家最有权势,因凉州刘氏乃当朝皇宫中颇受宠信的内侍太监刘呈的侄子,虽离京城千里,但凉州城中几乎人人知晓,无人敢冒犯。
刘家的二少爷刘彼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地娇养惯了,长到十七八的年纪,便常与家丁小厮一起横行霸道、为非作歹,被欺负的凉州百姓都只能敢怒不敢言。一天这二少爷又惹了祸事,在酒楼里发酒疯,竟把一无辜伙计活活打死,酒楼里大家躲着看着,愣是无一人敢制止,生怕祸水惹上身。酒楼老板只在旁边一个劲的跪下磕头,磕到额头冒血了二少爷一伙人也没放过那个伙计。
此事本为分管城中治安的县尉梁芥处理,但此事一是影响甚大,一夜之间便在凉州内传开,二是涉及刘氏家族,不敢直判,便叫了宋霄来升堂判案。
到了升堂那日,刘彼走路晃里晃荡,几乎是轻松痞气地走进讼堂,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脚步虚浮,眼神飘忽,嘴角噙着三分酒意七分不屑。走到堂下,刚一站定,身后家丁眼疾手快塞过来一把交椅,他一屁股坐下,这才抬眼去瞧案桌后的人。
是个年轻女子。
刘彼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他的另一边,则跪着酒楼老板与死者丁悠的姐姐二人。酒楼老板本也不想招惹刘家,但出事他既然得担责,生意也是一落千丈,此刻耷拉着八字眉,面色无奈。而丁悠的姐姐目光坚定,神情愤懑。
县衙门口,今天围来了好些凉州百姓,都想看看这案子会如何判。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新官,敢不敢烧到刘家?
两边讼人都已到齐,宋霄一声令下,开了庭。
经宣读诉状、审讯与证人供词、出示证据等流程,几乎答案清晰明了,一切都已明确是刘彼醉酒后殴打伙计至死。
宋霄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公堂上清晰明亮:“本官初来凉州时,便重申令法,任何人犯法按《大应律例》判处,无有例外。刘彼,你三月十四日,在醉仙楼殴打伙计丁悠至死,违反《律例》第八条‘酗酒斗殴而杀人者,同故杀论,处斩刑’,你可认罪?”
刘彼听闻此言,忽然狂放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本少爷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王法呢,什么第八条,本少爷没听过!”他转身笑问那群家丁:“你们听见没?她还想跟我讲王法?”
家丁们讪笑几声。
他转过身来,眉目轻佻,手握成拳,大拇指往京城方向随手一指:“什么第八第七条,要不,你问问本少爷在皇宫当官的叔祖父试试?”
众人听闻此言,心中都提起了一口气。果然这刘家,还是搬出了朝廷的靠山说事。
只是不知道,这新来的县令,会如何反应?
大家的目光,无声中全都汇聚在宋霄脸上。
宋霄忽而轻轻一笑。
刘彼一愣。
她摇摇头:“本官不认识。”
这句话不仅是实话,也等同于不会因刘家的权势而讲情退步的意思。
这次升堂来旁观者很多,不少人都为这句话捏了一把汗。
刘彼也是想不到竟有人在凉州的地盘上能搞他们一把,他双眉惊讶一挑,继而双目怒睁,直指宋霄:“狗娘养的你不识好歹!哪来的狗官,敢在凉州跟我们刘家较劲,信不信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啪——”一记惊堂木震彻讼堂。
宋霄的声音又大了几分、冷了几分:“刘彼,你可认罪!”
话音刚落,衙门内有一小吏竟冲进堂下当场抱拳下跪,恳求说道:“宋大人!属下斗胆献言,念刘家二公子是初犯,且醉酒后是意识不清才无意殴打至死,建议减刑,按酗酒闹事罪定论,仗一百即可。”
衙门中竟有小吏向刘家说话,莫不是刘家都要向衙门渗透了。讼堂内外一时也议论纷纷,但基本都是民众的不满愤怨,认为这个小吏说的不公道,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可是亲眼见识过刘家的蛮横的。
而这个小吏的出现像是一个台阶,要是不敢招惹刘家的官员,也就顺势下个台阶,仗一百即可,说不定将行刑转到幕后还收收钱,连仗刑都免了,两大欢喜。
宋霄按按太阳穴:“酗酒杀人罪不区分初犯重犯,且刚刚一众人证都说得很清楚了,刘彼殴打丁优期间,说了好几句‘我打死你’‘信不信我打死你’,故而是在意识清醒状态下故意杀害。况且,真的醉酒之人,岂还有力气打人致死?减刑不成立。”
那位小吏还是不甘心,“大人!......”
“够了!”宋霄面有愠色,气势凌人:“你是县令还是本官是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