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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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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撑着岛台微微倾身迫近她,本想调侃几句,可心里那些话一时间全说不出口了。万一那个人真的是连玦怎么办,而他不过是在她等不到答案之后才出现的那个“最像的人”,他该怎么开口问她。

连珹被他看得脸红心跳,又来了,那种目光。深邃、专注。她有时会恼恨,长相越是漂亮的男人,似乎越是懂得如何用眼神蛊惑人心。

连珹定了定神,决定先发制人,“你怎么……这么喜欢蓝莓?”

席镜生拈蓝莓的手指停了一下。

为什么喜欢蓝莓?

这个喜好,是在伦敦那几年养成的。那时候伦敦的冬天,总是笼罩在厚重阴冷的大雾里,有时连续几个月都见不到像样的阳光。他整日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眼睛长时间盯着屏幕,干涩酸痛。蓝莓对眼睛好。于是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成了瘾。

香烟要蓝莓爆珠,吐司要涂厚厚的蓝莓果酱,下午茶的点心也偏爱蓝莓挞……用一点酸甜的蓝,驱散英伦冬日的阴霾。

后来,这个习惯便保留了下来。

直到遇见她,直到发现她那双漂亮得惊人的蓝灰色眼睛,也像笼罩着一层伦敦的雾。

席镜生回过神来,发现连珹正认真听着,于是笑了一下,长指从玻璃碗中捻起一颗圆润饱满的蓝莓,在指尖把玩了一下,轻轻一抛一接就把那一小颗抵到她眼下,

和她蓝灰色的眼睛并排。

蓝莓和眼睛,同样雾蒙蒙的蓝。

连珹被那细微的凉意刺得轻轻眯了眯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席镜生被她这个可爱的反应逗笑了,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把蓝莓抵在她眼下。

指尖抵着那颗蓝莓,从她眼下慢慢滑到唇珠,力道轻得像在用指尖描一幅画。

连珹的呼吸屏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和他指尖那点微凉的触感所攫取。

一时,竟忘了躲开。

席镜生笑着注视她,在她下意识微微张开嘴,以为他将要蓝莓喂给她的前一瞬,

男人翻转手腕,干脆利落地把蓝莓握回掌心,随手往空中一抛,微微仰头,精准地衔进自己嘴里。

“你……” 连珹被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得怔住。

就在这目光交错的瞬间,席镜生已经俯身,含笑的柔软嘴唇不由分说地敷了上来,封住了她未出口的嗔怪。

他身上新鲜的柑橘柠檬气息一同拢近,而那颗蓝莓,被他灵巧的舌抵着,轻轻送入她的唇齿之间。他微微用力,齿尖一合,酸甜的汁液瞬间在两个人的舌尖上炸开。

馥郁的蓝。

张今我进门就看到自家老板和老板娘隔着岛台吻得难舍难分。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想老板怕不是要剜了他的眼睛。

席镜生松开连珹,拇指在她唇角轻轻揩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瞥了张今我一眼。

“合同放下。今晚帮我备一份寿礼,连老爷子过生日。”席镜生转着车钥匙往外走,“晚上我回来接你。一起去连家。”

连珹靠在岛台边,指尖摸了摸自己还带着蓝莓酸甜的唇角,然后拿起果盒放进通勤包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人,“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父亲的生日?”

她记得,她似乎从未特意跟他提过。连家的请柬,也通常是直接送到她这里,或者由助理转交。

席镜生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身来。他当然不能说实话——难道要告诉她,是因为昨天在查看唐川送来的那堆侦探资料时,碰巧在一份陈年文件的复印件上看到了连允之的身份证号码?

于是笑道,“席太的娘家信息,我要是都不掌握,还怎么做好连家的乘龙快婿?”

席镜生眨了下眼,“总不能空手上门,惹岳父大人不快吧?”

说罢,他不再多解释,转身继续朝外走。张今我很有眼色地快走几步,替他拉开大门。

席接过张今我递来的西装外套,路过张今我身边时斜了一眼,看他耳根还红着,不紧不慢地关怀道,“张今我,你站门口这么久看够了没有,要不要给你泡杯茶?……坐下来慢慢看。”

张今我连忙低头推门,假装自己是一盆没有长眼睛的绿植。

-

连珹有时候会觉得,命运在某些安排上,有种过于刻意的巧合。

比如,人生中几个至关重要的男人,生日竟都挤在九月。

父亲连允之最早,九月十五。往后推两天,是二哥连玦的生日,九月十七。再往后两天,便是席镜生,九月十九。

她一开始惯性思维地让助理准备了父亲的寿礼,但今年不同,连玦回来了。往年他在新加坡,生日不过是私下小聚,从不张扬。今年他刚回国,想必也不会大办。

但连珹想起前些日子,他送的那枚显然花了心思的珐琅小兔子胸针,连珹还是取巧地提前下班去了趟国金中心。

临时决定,自己开的车,没让老陈跟。关上车门的一刻,她把满室的巴赫关在车厢里。

奢侈品店一家一家逛过去,连珹却越来越拿不定主意。上次连玦给的那枚珐琅兔子胸针一看就不是这些大路货,没有logo,没有品牌名,大概是在新加坡什么vintage小店里淘来的孤品。

她看着满室流光溢彩的专柜玻璃,满室璀璨,动辄五位数的标价,反而衬得那些东西轻飘飘的。她从那家店里出来,转身却对上了一个人。

姚敏抒笑着摘下墨镜,香奈儿本香,红唇明艳,身段玲珑。她微微歪头,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真巧。连小姐也来逛街?“有没有兴趣,一起喝杯咖啡?正好有些关于东南亚合作案的细节,想跟您聊聊。”

国金中心四层临窗的咖啡座,姚敏抒点的热美式,连珹点了杯冷萃。初秋午后的阳光斜斜铺在她们之间的小圆桌上。

“一直想找机会,好好和您聊聊。” 姚敏抒用调羹轻轻搅着咖啡,姿态从容而放松:上次在席氏开完会,本来想多留一会儿,和您打个招呼,但镜生走得急,也没顾上。”

她笑着解释,语气里有一种不经意的熟稔,接着话题从东南亚的合作、连玦回国一一铺展开来,对连珹的珹光科技也很了解,称赞她在这个年纪能独立做一家科技公司不容易,又感叹连珹嫁给镜生之后,镜生科技的技术路径拓宽了不少。

连珹端着冷萃杯平静地听着,礼貌回应。姚敏抒话锋一转:“镜生这个人,圈子里都说他难相处,嘴巴毒,脾气坏,对女人更是没什么耐心。”

姚敏抒笑了笑,目光落在连珹脸上,“可我看他对您,倒是很有耐心。那天开完会,我问他怎么还不走,他看了眼手表,说‘等珹珹’。那时候我就想,能让席二少等的女人,果然不一般。”

连珹抬起眼,对上姚敏抒含笑的目光:“姚总和他认识很多年了。”

“十四年了吧。他出国前我们就认识。”

空气静了一瞬。十四年,几乎比连珹认识Jenson还早。

姚敏抒端着骨瓷杯,目光在连珹脸上停了一瞬,笑意温婉而客气:“连小姐今天气色不错。上次在新加坡见到席总,他还说家里管得严,连烟都快戒了。看来传闻也不全是假的——席二少娶了太太,确实收了心,知道疼人了。”

姚敏抒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不过说实话,连小姐对席总的过去了解多少?”

连珹端起拿铁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没有接话。

姚敏抒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带着一点连珹看不懂的复杂意味。

“镜生这个人,以前圈子里都说他是‘狐狸精转世’,花花公子,片叶不沾身。长得招人,手段更招人,多少女人前仆后继,就没见他对谁上过心。”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不过那都是表象。真正的席镜生……二十五岁那年,他把当年害他大哥出车祸的竞争对手,亲手送进了监狱。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踩在合法合规的线上,证据链完整得连对方重金聘请的律师都挑不出毛病,眼睁睁看着当事人被判了最高刑期。”

姚敏抒字字敲打在连珹的心上:“听说花了将近一年时间布局,一点一点收网。对方到最后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盘。那时候圈里人才后知后觉,这个刚从麻省退学回来的席二少,不只是聪明,是狠。狠到连表情都不给一个,就能笑着把人连根拔起,骨头都不剩。”

连珹听着,脑海里浮现出席镜生抽着烟说“我欠大哥的”时的侧脸。原来那句轻描淡写的欠意背后,是这么一笔被他亲手清算的血债。

姚敏抒顿了顿,语气里掺杂了一丝真实的欣赏,“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想要的越不动声色,越在意的越滴水不漏。”

“这样的男人,聪明,狠辣,又偏偏生了那么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女人往他身上扑,太正常了,不是吗?” 姚敏抒在咖啡杯后面,拿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细细描摹着连珹的每一寸表情变化。

顿了顿,姚敏抒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地看着连珹:“但有意思的是,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真正靠近他。我说的靠近,不是身体,是别的……更深的东西。我跟在他身后,明里暗里,转了这么多年,”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花至大概也跟你提过吧?我甚至连他常住酒店的具体楼层,喜欢哪家餐厅的哪道菜,都摸不清楚。他不喜欢目的性太强的女人,厌恶一切试图掌控他、窥探他的人。你是……唯一一个让他例外的。”

连珹没有接话。她不太确定姚敏抒这番话是示好还是试探。

姚敏抒也不在意她的沉默,继续说了下去。

“连小姐,其实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哪里特别,能让他为你破了这么多例。后来我发现,或许不是你特别,而是他……变了。”

姚敏抒端起咖啡杯,像端着一杯不会喝下去的装饰品,“他从麻省退学回来那一年,圈子里多少人盯着,明里暗里赌他会娶哪家的千金。那时候他身边,确实没有女人能待超过一个月。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是当年多少人费尽心思、用尽手段都没能够到的。

姚敏抒抬起眼,看向连珹:“我不是来给你添堵的,连小姐。争风吃醋那一套,太低级了。我只是好奇,一个让我……让我们都输了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现在看到了——” 她轻轻笑了笑,“你果然比我漂亮,也比我……聪明。”

不等连珹反应,姚敏抒话锋徒然一转,语气忽然轻松起来,像是随口一提的闲聊:“不过,那些都是往事了。他现在大概……也不会跟你聊这些吧?”

她微微歪头,红唇勾笑,一瞬不瞬地看着连珹,“对了,他带你‘玩’吗?”

连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玩什么?”

姚敏抒往后靠了靠,丹凤眼里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角度,像是在替连珹解惑:“席镜生这个人吧,从二十三岁之后就像把自己劈成了两半。外面那半是你们的席总,镜生科技的创始人,席家的二公子,衣冠楚楚,毒舌刻薄,做生意从不吃亏。里面那半——”

姚敏抒停了一下,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抬眼看她,“他在你面前展露过吗。私下里你们怎么玩,他让你叫他什么?不会就叫‘老公’吧?”

连珹握着杯耳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完全听不懂姚敏抒在暗示什么。“里面那一半”?“玩”?特殊的称呼?

席镜生在她面前,固然有毒舌、促狭、强势、甚至偶尔流露出脆弱和孩子气的一面,但从未有过什么……需要特意划分“里面外面”的“玩法”。

姚敏抒到底在指什么?

心里疑窦丛生,但连珹面上依旧不显,同样客气地弯了弯嘴角,语气四两拨千斤:“姚总对这些私人趣事这么感兴趣,不如直接去问他。他应该很乐意回答你——如果他愿意理你的话。”

连珹将咖啡杯轻轻搁回碟子里,抬起眼,“姚小姐,你用了‘玩’这个字。但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和他之间,从来不是游戏。我不需要知道他过去怎么‘玩’,也不需要从别人嘴里听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席镜生,他的每一面,只要是他,我都接受。”

姚敏抒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她没想到连珹会是这种反应。没有惊慌,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你说完了吗。

连珹眼睛里面没有心虚和闪躲,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被保护得很好才有的无畏和坦然。

姚敏抒忽然有点笑不出来。席镜生……他把这只漂亮又聪明的小蝴蝶,护得真是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根本没让她接触过那个地下室里的任何一丝空气。

姚敏抒笑容不变,但笑意淡了一层。她从包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小U盘,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按着推到连珹面前。

“这个,” 姚敏抒的声音压得更低,“是他早年的一个视频。不算多见,我也是托了很多关系,辗转才拿到的。席镜生……他大概永远不会主动跟你提起这些。他大概……是怕吓到你。”

“但连小姐,既然你已经坐到了‘席太太’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你迟早要面对。这个圈子没有不透风的墙。与其将来从别人添油加醋、面目全非的版本里听说,不如……自己亲眼看看。看看你接受的‘每一面’,究竟包括了什么。”

连珹低头看着那个U盘。银色的金属壳,没有任何标识,在咖啡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没有伸手去碰那个U盘。

“姚总,谢谢你今天的咖啡。下次想聊天可以约我办公室,不用专程在商场里偶遇。”

“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来让我‘了解’他,那只能说明,你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了解过他。”

“我不是来和你竞争的,姚小姐。” 连珹看着她,目光坦诚而直接,“所以你手上的这些东西,无论是什么,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他的过去,他的选择,他愿意展现给我的,或者不愿意提及的,那都是他的一部分。但如何认知他,定义他,是我和他的事。”

说罢,连珹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两张现金压在咖啡杯下,然后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冷淡:“咖啡我请。今天聊得很愉快。”

“东南亚的事,你想插一脚,不是因为那块市场前景有多广阔,利润有多丰。是因为你不甘心——不甘心他最终选了我,而不是你,或者任何其他‘更懂他’、‘更配得上’他的人。”

“但姚小姐,生意归生意。AI制药出海,靠的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对某个人的执念。遥诚至远在东南亚的终端渠道覆盖率和下沉深度,跟连家深耕多年积累的医疗网络相比,客观存在差距。这一点,你自己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这个,” 她示意了一下那个U盘,“你拿回去。我不会看。”

连珹直起身,拎起手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留在桌面上的U盘,“他的事情,我从他嘴里听到的才作数。”

“而且姚总,我姓连,但法律上我是席太太。您可以叫我连总,也可以叫我席太。”

说完连珹没再看身后人的表情,转身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

初秋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满身明灭,寂烈又凛然。连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朝停车场走去。

回到车里,关上车门,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还在循环。

连珹靠进驾驶座,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一时没有动,秋后的日光落在她手上,像千万只蝴蝶在飞舞。

引擎没有发动,车厢里只有钢琴声在流转。

-

从国金中心出来,连珹一无所获。她开着车在路上绕了两圈,最后还是回了趟婚房。

她隐约记得之前在伦敦买过一个双色银皮夹,卖家老奶奶说是1880年法产的,双面刺绣是但丁的《神曲》。现在记不太清有没有带到婚房来,抑或是还留在婚前那套公寓里。

下午快五点,阳光和煦,连珹感觉自己被姚敏抒刚刚那番话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软绵绵的。就这么低头进了卧室。

门推开的一瞬,里面一位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人正从衣帽间方向出来。对方抬头看到她,正要恭敬地打招呼,却见门口的连珹一脸受惊的表情,连忙歉仄地欠身解释:“席太,不好意思,我是席先生的收纳师。今天约的这个时间做收纳服务,已经结束了,我这就离开。”

连珹也一秒反应过来,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通道。

连珹一秒恢复镇定,微微颔首,简单应付了几句。收纳师礼貌告辞,轻轻带上了房门。卧室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照在床尾凳上。

失魂落魄的人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自己整个人沐浴在那一片温暖的光里,

忽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害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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