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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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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商务车的另一侧车门也被推开,黎译誊从车里探出头来。

他脸上写满了“我怎么又双叒叕在案发现场”的震惊表情,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狼狈的连珹,袖口沾着冰淇淋的连玦,以及连玦脸上那罕见至极的复杂神色之间,来回扫视。

花至也小跑着追了过来,手里还举着吃到一半的甜筒,看到这阵仗,愣了一下,目光迅速在连珹和那个陌生英俊男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连珹有些苍白的脸上,眼底浮起清晰的关切和询问。

黎译深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目光在自家弟弟、连珹,以及那个被撞的男人脸上,不动声色地打了个转。

黎家大哥显然认出了席太太,但对于她和眼前这个男人的关系,似乎有些意外。他看向被撞的男人,语气平和地确认:“连玦,认识?”

被称作“连玦”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大哥的问题。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连珹脸上移开。

连玦看着这个几乎八年未见的女孩。看着她穿着白色的酒店浴袍,外面随意裹着防晒服,长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素着一张脸,不施粉黛,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眶和鼻尖因为刚才的笑闹和突如其来的撞击,泛着一点自然的红晕。手里,还傻乎乎地举着那支闯了祸的海盐焦糖甜筒。

八年。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折叠、回溯。

眼前的女子,渐渐与记忆里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抱着书或玩,蓝灰色眼睛清澈见底,叫他“玦哥哥”的小女孩的身影,重叠,又分离。

她长大了。长成了如今这般……清冷、美丽,却也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倦色的模样。

那个女孩,此刻就这样鲜活地、带着夏夜微风的清新和冰淇淋的甜香,撞进了他的怀里。

连玦忽而,极其温柔地笑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飞一只刚刚停落在指尖,尚且惊魂未定的蝴蝶:“不认识我了,小兔子?”

小兔子。

这个称呼,太旧了。

旧得像十二岁时,连家老宅那扇总是被她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的雕花木门。

旧得像那只他漂洋过海,从法国一家偏僻却精致的手工玩具店买回来偷偷放在她书桌上、耳朵歪了一只的白色Histoire D'ours小兔玩偶。

旧得像那些被他笨拙地藏在嚣张跋扈表象下、无人知晓的关心与守护。

旧得像一段被她刻意尘封、以为早已随着那个远走新加坡的少年一起、被流放、被遗忘的时光。

她以为,这些记忆,连同“小兔子”这个昵称,早就被封存在新加坡那间他从未邀请她去过的公寓里,被她亲手埋葬了。

可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用和八年前、甚至更久以前,一模一样的语气和眼神,叫她——

小兔子。

没有质问,没有疏离,没有久别重逢的客套与尴尬。

只有一句,轻得像叹息——

“不认识我了,小兔子?”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不知名花朵的淡香。

连珹握着冰淇淋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紧。她抬起眼,目光静静地望进连玦那双盛满了温柔与复杂情绪的眼眸里。

八年时光,横亘其间。少年长成了成熟稳重的男人,女孩也褪去了青涩,成为了别人的妻子,戴上了冷静自持的面具。

有太多话想问,有太多情绪翻涌。

可最终,连珹只是轻轻地抿了抿唇,许久,她缓缓地眨了眨眼。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轻轻响起:“哥。”

*

席镜生在窗前坐了很久。

澳门的夜,已经深到了最浓稠的时刻。窗外,巴黎人酒店那尊缩小版的埃菲尔铁塔,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虚假而热闹的光。

他靠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只水钻镶嵌的小蝴蝶。冰凉的金属和细碎的镶钻纹路,在他指尖反复摩挲,几乎要被焐热。

脑海中,那封邮件里触目惊心的信息,依旧在一遍遍翻涌、冲撞。

那些碎片——法国钢琴前的小女孩,机场回头的茫然目光,楼梯滚落的医疗记录,连玦社交账号上“小兔子”的昵称和“对不起”的状态,修改过的遗嘱,共用司机的兄妹,十五岁独自飞往伦敦的航班号……

他把这些碎片疯狂地拼凑、组合、试图推导。

却始终,拼不出一个让他能稍微喘口气的答案。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从来不提,她早在剑桥就见过他,听过他的课?

为什么她明明和他同校,甚至可能坐在他课堂的后排,用那样安静专注的目光仰望过他,却一次都没有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哪怕只是打个招呼,问个问题?

还有她腰上那个蓝色的、隐秘的J——

是Charles吗?那个她曾经短暂交往过的学长?

还是……某个隐藏在她更深处过往里,被他遗漏的J?

他自以为正在一步步了解她,靠近她。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他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露出海面一角。而海面之下,是何等庞大、幽暗、布满伤痕与秘密的过去。

黎译誊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席镜生瞥了一眼在昏暗光线中骤然亮起手机屏幕,心本能地“咯噔”了一下。

几个相熟的朋友都知道他这几天在澳门。黎译誊这小子,晚上通常流连于各大夜店、私人会所或温柔乡,精力旺盛得不像话,哪来的闲心,在这个点儿给他打电话?

除非……有事。而且,大概率不是公事。

他划开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没说话。

“镜子,在澳门呢?” 黎译誊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车里,但很快安静下来,似乎换了个更私密的空间。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点罕见的欲言又止:“那什么……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多想啊。就……纯属碰巧,真的。”

席镜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他没吭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今天晚上,被我大哥硬拉着,去‘磨生意经’了,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他觉得我太浮躁,得让我看看正经人是怎么谈生意、怎么做人的局。” 黎译誊语速有点快,带着点被迫“上课”的怨念,“然后路上,在横店那边,碰见你家Margot了。”

席镜生原本有些懒散靠在沙发里的身体,瞬间坐直了。

连珹今晚没有回他消息。从晚饭那会儿,他发信息问她吃了没,她回了一条简短到极致的“在吃饭”之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他不确定她是不想理他,还是出了什么事,或者只是单纯地,把他忘了。

此刻听到黎译誊的话,他心里那根一直隐隐绷着的弦,倏地拉得更紧。

“她怎么样?” 他开口,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喉咙有些发紧。

“就……那样啊。” 黎译誊似乎在斟酌用词,“跟那个大明星,花至,在一块儿。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她没开车,大晚上的,穿了件浴袍就出来了,头发还是湿的,手里举着个冰淇淋,边走边吃,跟花至打打闹闹的。”

席镜生:“……………”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画面——她裹着白色浴袍,湿发披肩,素面朝天,在深夜的街头,举着冰淇淋和好友笑闹……

这画面,荒诞,又莫名地生动。与他认知里那个总是一丝不苟、冷静自持的“连总”或“席太太”,截然不同。

“然后呢?”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 黎译誊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我也很无奈”的意味,“一个没留神,一头撞进了她二哥怀里,蹭了人家一身冰淇淋。”

“……………”

席镜生愣了一下,随即忽而笑了。

这个女人。

结婚到现在,快一年了。每次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她、能预判她的时候,她总会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让他重新认识她。

上一次,是凌晨的电梯里,穿着睡衣和长风衣。这一次,是深夜的街头,裹着浴袍,湿着头发,举着冰淇淋,一头撞进多年未见的兄长怀里,还毁了对方的西装。

好样的,席太太。

真是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当时手忙脚乱、一脸窘迫,却又强作镇定的可爱模样。

“还有,” 黎译誊的语气更加微妙了,显然,接下来的话,才是他打这通电话的真正原因,或者说,是他觉得必须告诉席镜生的部分。

“那个连玦——我跟他没打过什么交道,但今晚看着,也不像传说中那种喜欢开玩笑、或者自来熟的人。” 黎译誊斟酌着措辞,“可是……他当着我和我大哥好几个人的面,叫嫂子……‘小兔子’。”

“……………”

席镜生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瞬间凝固,然后缓缓地彻底消失了。

“小兔子。”

这个称呼,他今晚,在连玦那个尘封已久的社交账号上,见过太多次了。

在那些早已停止更新的动态里,在那些泛着岁月黄晕的截图里,这个昵称,像一枚温柔又残酷的印章,烙在连珹的整个少女时代。

他以为,那只是停留在被封存的网络空间里早已死去的过往。

是连玦少年时,未曾宣之于口、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温柔与愧疚。

原来……

不是。

原来它活生生的。

时隔十二年,跨越了大洋、家族恩怨、和漫长无声的疏离,再一次,被那个赋予它最初意义的男人,当着其他人的面,亲口叫了出来。

“小兔子。”

而连珹呢?

黎译誊说,她叫他“玦哥哥”,站在他面前,真跟个小女孩似的。

玦哥哥。

小女孩。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席镜生心里某个他极力忽视却始终存在的锁。

他缺席了她的整个成长。她的童年,她的少女时代,她那些需要“哥哥”庇护或仅仅只是“存在”的脆弱时刻。

而连玦,在场。

即使后来离开,即使有隔阂,即使隔着大洋和家族秘密……那个称呼,那种姿态,那种“站在他面前像个小女孩”的自然而然,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席镜生永远无法介入也永远无法替代的联结。

一种先于他出现,或许也比他更根深蒂固的联结。

席镜生没有说话。

听筒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黎译誊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干咳了一声,试图找补:“那个……我就是随口一说,镜子你别往心里去。可能就是兄妹俩好久没见,一时……那个啥。嫂子看起来也挺正常的,就是有点……嗯,意外。”

“知道了。” 席镜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沉,听不出太多情绪,“谢了,译誊。”

“嗨,客气啥。那你……早点休息?” 黎译誊试探着问。

“嗯。”

电话挂断。

套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铁塔虚假的光芒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席镜生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他解锁,点开和连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几个小时前发的那句无关痛痒的问候,和她那条简短到极致的“在吃饭”上。

他拇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字,又迅速删掉。再打,再删。

来来回回,好几遍。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问题,无数种开场白。

最后,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他猛地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重重地靠进沙发背里。闭上眼,抬起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烦躁。一种无处发泄的烦躁,和被那声“小兔子”勾起的酸涩与无力感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几秒后,他重新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郁的暗色。

他重新拿起手机,不再打字,径直,拨了连珹的电话。

“嘟——嘟——嘟——”

规律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套房里一声接一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第一通,没有接。

直到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席镜生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正在呼叫”的小字,盯到它自动跳回通话记录界面,变成“未接来电”。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手机熄屏键上,反复地摩挲。

刚要重拨。

屏幕,亮了。

是她,回拨过来了。

席镜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迅速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席镜生?” 她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很轻。

他能听到,她那边安静得连一点背景杂音都没有。大概是已经回到酒店房间,甚至可能……已经准备睡了。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似乎是在等他先开口,或者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听到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关心:“你……工作不顺利吗?”

席镜生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开心,是那种“我在乎的从来就不是工作”的自嘲:“顺利。” 他回答,语气平淡,“不过,有一件不顺利。”

他停了一下,电话那头只有她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透过电流清晰地传来。

席镜生听着那呼吸声,然后没什么特别情绪,语气甚至显得有点过于平静。

“Margot,” 他叫她的英文名,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直到现在,你没有回我的消息。”

电话那头,瞬间静了。

连那细微的呼吸声,都仿佛骤然停滞了一瞬。

连珹握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冰凉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横店仿古建筑群沉寂的轮廓和更远处稀疏的灯火。

她当然知道。

从吃火锅时,看到他发来的那条“吃了什么”的微信,她就没回。

泡温泉时,手机锁在柜子里,没回。

和花至在街上嬉闹、吃冰淇淋、甚至……撞到连玦时,她都没回。

不是没看到。

是不想回。

她甚至,连这通电话都不想接。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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