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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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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镜生盯着那张照片,和那行简短的配文,看了很久。然后,他又点了一根香烟。猩红的火光亮起,随即被更浓的白色烟雾笼罩。烟雾迷漫,几乎要吞没他英俊却此刻显得异常冷峻深刻的五官。

他将显示着连玦社交动态的手机,递还给0先生,然后向后,深深地靠进沙发的扶手,沉默了。

一根烟,在他指间静静燃烧,积攒了长长的烟灰,他却浑然不觉。

哥哥。

连珹嫁给他这么久,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个二哥。

不是轻描淡写,不是讳莫如深,是彻底的、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她生命里留下重要痕迹般的……沉默。

那不是恨。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保护。

她用一句“二哥在新加坡”的模糊说辞,用那种刻意保持的礼貌而疏离的距离感,轻轻巧巧地把连玦从她如今的生命叙事里摘了出去。

不是因为怨,不是因为疏远。

恰恰是因为在意。

因为她知道,或者她以为,只有这样,对这个曾经给过她短暂温暖却又因为她而被迫远走、心怀愧疚的哥哥,才是最好的。

就像她以为,对自己最好的方式是永远不开口,永远不在任何人面前,袒露哪怕一丝一毫的脆弱、依赖和需要。

把所有的伤,所有的痛,所有的渴望与孤独,都死死地、严严实实地,压在那副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躯壳之下。

0先生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富有、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沉默、甚至有些孤寂的男人。

烟雾缭绕,让他看起来像是坐在一片迷离的雾气里,看不真切情绪,却能感受到那股深沉压抑的低气压。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蝴蝶先生,这个案子查到这里,我还根据现有线索,做了一些延伸调查和交叉比对,发现了一些……可能连委托人您,也未必清楚的细节。”

席镜生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当年,在连珹小姐受伤、被紧急送医,以及随后被安排出国留学前后,连允之先生,似乎紧急修改过一次遗嘱。” 0先生的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具体修改了什么内容、涉及哪些人、份额如何变动……因为年代实在太过久远,且连家对此事讳莫如深,相关文件很可能已被销毁或封存在绝对保密的家族信托中,无从查证。我们只追溯到,当时有两位律师在场见证,其中一位姓陈,另一位信息不明。”

席镜生拿下唇间的烟,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

“遗嘱?” 他重复,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眼神却锐利如刀,“连允之在连珹被送走前后,改过遗嘱?”

“从时间点和几位边缘知情人的模糊记忆来看,高度相关。” 0先生肯定道。

席镜生沉默了两秒,将烟重新咬回唇间,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把这条,加进下一步的调查需求里。不惜代价,我要知道,他当时到底想改什么,又最终改成了什么样。”

“明白。” 0先生点头,在随身的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

然后,0先生又递过来一份薄薄的文件。

席镜生接过,翻开。

是当年连珹的医疗记录的更详细版本,包括一些初步的体检数据和医嘱。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冰冷的诊断描述——

“患者于争执中从约八级台阶高度坠落……”

“右前臂尺骨骨裂……”

“轻微脑震荡……”

“前庭功能损伤,可能出现眩晕、平衡感失调、对复杂运动模式耐受性降低等后遗症,建议静养,避免剧烈运动和突然的位置变换……”

那些字,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眼睛,刺入他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机场,他追出去,在车边吻她时,她身体那细微的颤抖。

想起更早之前,在盘山公路上,她因为眩晕而瞬间失焦、涣散的瞳孔,和无力地攥住他袖口的手指。

她手臂上那道被继母推搡造成的淤青,或许早就褪干净了。

但这些后遗症,这些深埋在她身体记忆里的创伤与恐惧,却一直留了下来。像看不见的疤痕,在某些时刻悄然浮现,提醒着那段她绝口不提的过去。

0先生观察着他的神色,最后补充道:“另外,还有一些零散的发现。连小姐和她的二哥连玦,年龄相差五岁。在连小姐十五岁出国之前,他们似乎因为家庭安排,共用一个司机接送上下学。就读的是同一所国际学校,一个在高中部,一个在初中部。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连小姐被送出国。”

“我们从一些极其模糊、甚至难以辨认的旧照片和校园年鉴的边角进行比对,那个时期,兄妹二人在公开场合的同框画面极少,接触似乎并不算频繁。但从连玦先生社交动态的时间线和零星提及可以推测,如果有什么事发生,更多可能是他单方面、主动地去找她。”

0先生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组织语言:“比如,有同学模糊记得,连玦有时会绕路去初中部,给她带零食;还有一次,连小姐的自行车链子掉了,是连玦蹲在路边帮她修好的;甚至……在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模糊的校园活动录像里,我们捕捉到一个疑似连玦的身影,坐在观众席非常靠后、零落的几个非校方邀请人员的座位区域,那似乎是一场初中部的合唱队汇演……”

共用一个司机。

带零食。

修自行车。

坐在观众席最后排,看一场或许并不精彩的初中合唱队汇演。

席镜生从头到尾只是沉默地听着。他夹着烟,那支烟在他指尖静静燃烧,积攒了长长的烟灰,他却不抽,也不灭,仿佛那只是一个帮助他凝神的无意识的动作。

他很少接话,只是偶尔,目光会在某一行文字、或某张模糊的照片上,停留得格外久一些。

直到0先生将所知的一切信息和盘托出,表示暂时只有这些,并询问是否还有进一步指示时,席镜生才会动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示意今日到此为止。

0先生识趣地起身,将茶几上的资料一一收好,放入公文包,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张今我守在门口,对他微微颔首,引他离开。

厚重的套房房门,轻轻合拢。

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声响。

套房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澳门不夜的隐约喧嚣,如同遥远的背景噪音。

席镜生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沙发里,指尖夹着那支烟。

烟,已经燃烧到了过滤嘴,烫人的温度透过滤嘴的棉絮传来。

他似乎毫无所觉。

直到灼痛清晰地传递到指尖,他才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惊醒。

他松开手指,那截烧到尽头的烟蒂,掉落在烟灰缸里,冒出一缕扭曲的青烟。

席镜生盯着那缕青烟,看了几秒。

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驱使着,重新拿起了放在一旁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

鬼使神差地,他解锁屏幕,点开邮箱,找到0先生早些时候发来的包含连玦社交账号截图的那封邮件。

他重新翻到那些截图。

指尖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那些张扬的、鲜活的、笨拙的、温柔的、最后归于沉寂的动态,再一次,从他眼前掠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伤心兔,对不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连玦那个闲置了十二年的账号主页。

背景图,是一张新加坡某处海滩的黄昏,夕阳将海水染成金红色,空旷,寂寥。

而头像……

席镜生的目光,凝住了。

头像是一张很旧很旧的照片,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细节,像是用很早以前的手机拍摄,像素很低。

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

金棕色的长发,扎成两个松松的马尾。

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毛绒绒的白色兔子玩偶。

她站在一扇精致的雕花木门前,微微侧着身,似乎正要回头,又似乎只是安静地站着。

那个背影,席镜生认得。

是连珹。十二岁,刚被从法国接回连家老宅不久,头发还保留着在法国阳光下养出来的金棕色。

置顶,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emoji图案。

一只小小的耳朵竖起来的——

白兔。

∞∞

温泉池藏在山腰的一座僻静日式庭院深处,花至大手笔地包下了最私密的那一池。

盛夏时节,鲜少有人会顶着酷暑来泡热汤,整座庭院仿佛被遗忘了,静得只剩下竹筒添水偶尔“咚”的一声,单调而清寂,以及远处山林里不知疲倦的蝉鸣。

连珹靠在被温泉水浸润得光滑的天然岩石池边,闭上眼睛。滚烫的泉水温柔地没过肩膀,将她白天在片场被烈日和灯光烘烤得发烫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安抚、熨帖。

肌肉在温柔的浮力里,渐渐松弛,卸下所有紧绷的防备。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漂浮在温暖的水床上,又像沉入一朵柔软的云里,意识都有些恍惚了。

花至趴在池子的另一边,把凉水浸过的毛巾叠成方正的小块,垫在额头下面,舒服得直哼哼,像一只在冬日暖阳下被挠到痒处的餍足的猫。

“大夏天泡温泉,我是不是有病?” 她声音懒洋洋的,“但我就是喜欢这种反着来的东西。” 她掰着手指,如数家珍,“经期吃雪糕,夏天泡温泉,冬天穿露脚踝的破洞裤。喜欢一切……和常规作对的感觉。”

连珹闭着眼,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没说话。她能理解花至这种近乎孩子气的叛逆,那是一种对既定秩序和“应该”的、无伤大雅的挑战,是鲜活的生命力。

温热的泉水轻轻舔舐着她的锁骨、肩胛,以及水面下更隐秘的曲线。那温度恰到好处,驱散了白日最后一丝燥热,也似乎要将某些盘踞在心头那些粘稠沉重的东西一并融化、带走。

她想起最近,因为那个男人而起的心情起伏。

山顶教堂前,那场盛大而寂寥的星空下他滚烫的掌心,那句“我把我给你了”。

机场停车场,隔着车窗,他追回来的身影,那个不由分说、深到掠夺呼吸的吻,混合着咸涩眼泪的味道。

还有更早之前,在黑暗中,他横在她腰间、不容抗拒的手臂,松开,又握紧,反复无常,像他这个人一样,难以捉摸,让人心悬半空,不得安稳。

烦。

她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想要彻底清洗掉什么的强烈渴望。

不是那种焚香沐浴、充满仪式感的净化。而是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绝对私密,绝对掌控的空间。在那里,一切情绪、记忆、他人的痕迹,都可以被精准地衡量、冷静地审视,然后决定是留下还是冲走。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自己人生中,所有曾经拥有过的浴室的样子。

在法国南部那栋老房子里,妈妈会在浴缸旁点燃一支佛手柑味的香薰蜡烛,柑橘类清爽又略带苦涩的香气,混合着氤氲的水汽,是她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暖色。瓷砖是淡奶油色的,带着细小斑斓的纹路,水压总是很足,热水来得很快。

在伦敦阴冷潮湿的学生公寓,供暖很差,浴室窗户甚至有些漏风。洗澡必须速战速决,因为热水会在第七分钟,准时、吝啬地变凉。瓷砖是冰冷的白色,边缘有些发黄,水龙头总是发出可疑的呜呜声。

而在她和他的婚房里,浴室宽敞明亮,设施顶级。空气里,她惯用的那款玫瑰檀木混合香型的沐浴露气息,越来越浓了。因为那个男人不知从何时起,也开始用。并且用得理直气壮,从来不曾觉得“一个男人的浴室里,不该有这种花香”有什么问题。他甚至,似乎比她更迷恋那个味道。

她想起最近一次,心血来潮去他那间顶层公寓,发现他主卧浴室的置物架上,也摆着同款的沐浴露和身体乳。他甚至还问她,上次买的那批是不是用完了,怎么他那里也快见底了。

她当时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刚好用完。”

他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隔天,婚房的浴室里,就多了一整排全新的同品牌同香型的洗护用品。他甚至记住了她偶尔提及更喜欢补充装而不是新瓶子的细节,买的都是大容量替换装。

这个可恶的男人。

他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又无孔不入。入侵了她的浴室,她的实验室,她的婚姻,她的心。现在,连她用了多年的、几乎成为某种安全符号的沐浴露配方,他都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她感受着温泉水的浮力,温柔地托举着她的身体。很轻,很稳,像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温暖的掌心里。

这种被水承托的感觉……

真的很像他。

像他那些游刃有余的靠近与撩拨,像他那些似真似假的温柔与承诺,像他把她放在股掌之间,逗弄她,拨弄她,哄着她,又冷着她,让她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沉浮不定,让她在每一次差一点以为靠近、以为触摸到一点真心的时候,又被他不着痕迹地推得更远。

她从来就只是他一时兴起捡起的牵线木偶吗?

而线的另一端,始终牢牢握在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也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男人手里。

刚刚在火锅店,手机在包里震动过一次。她拿出来看,是席镜生发来的信息。很简短,没什么实质内容,大概是报平安,或者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

她没有回。

此刻,手机和所有随身物品一起,锁在更衣柜里。与温泉氤氲的水汽,和她此刻试图放空的大脑,隔着一道厚厚的木门。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想理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理他。

沉默在温泉水面上静静铺开,只有竹筒规律的“咚”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花至不知什么时候,从池子的另一头,像一尾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游到了她身边。。

花至在水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

那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有点像小时候上课时,偷偷从课桌下递纸条的同桌。

连珹轻轻侧过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颈侧,蓝灰色的眼睛在蒸腾的水汽里,显得格外朦胧。

花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温泉水,也怕惊扰了她。

“珹珹,” 她唤她,停顿了一下,才轻声问,“是因为……他吗?”

没有指明是谁。但她们之间,不需要。

连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上面凝结的细小水珠滚落,像一滴无声的泪。她没有否认,只是更沉默地将下巴搁在了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落在水面漂浮的不知从哪里落下的一枚粉色花瓣上。

花至看着她这副样子,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没有再追问细节,也没有说任何安慰或开导的话。只是安静地挨着她,重新靠回池边,让温泉水漫过肩膀。用这种无声的陪伴,告诉她:我在。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那枚粉色花瓣慢悠悠地漂到了池子另一头,连珹才眯着眼睛,望着庭院一角那盏昏黄的石灯笼,开口。声音被温热的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而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今天……在片场等你的那会儿,晚霞很漂亮。”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抹转瞬即逝的绚烂。

“我看着天边那些颜色,一层一层,从橙粉,变成金红,最后沉进深紫里……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声音很轻,近乎梦呓的平静:“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就像晚霞。”

“它不是不灿烂。相反,它有时候,灿烂得惊心动魄,让你移不开眼。”

“只是……” 连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水下的手指微微蜷缩,“只是它灿烂得太远了。远在天边,你抓不住,留不下。不是所有的执念和梦想,都适合放在身边,抱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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