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又怕。怕他在澳门,联系不上她,会真的着急。或者做出什么更出格、更让她无法预料的事情。
毕竟……他出发前,在机场,那个追着车跑回来,不由分说吻她,将手表戴在她腕上,用那种嘶哑的声音说“等我回来” 的席镜生,印象太过深刻。
所以,她还是接了。
但此刻,听到他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甚至是上位者质问般的语气,说出“你现在没有回我的消息”这句话时——
她后悔了。
凭什么?
她沉默的那一瞬间,席镜生就懂了。
不是没看到,也不是忙。
是故意不回。
这个认知像一粒火星,“啪” 地一声,点燃了他心底那丛因为各种不确定而一直阴燃的焦躁之火。
怒火轰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想,如果是以前——如果是面对他那些“游戏”里的sub,如果是在那些需要绝对掌控和服从来平复内心暴戾或空洞的场合——
席镜生的脑海里,几乎条件反射般地闪过一个冰冷清晰的念头——
她会知道,这种故意的沉默,是要被“罚”的。
他会让她跪在他专属的playroom里,安静地等他。
他会让她自己走过来,仰起脸,用牙齿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领带,然后是冰凉的皮带扣。
他会让她跪在他面前,将他扔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地捡起来,叠好,放在指定的位置。全程,不能抬头,不能发出除了必要应答之外的任何声音。
席镜生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用了那种他从未对她用过——但对他那些sub用过无数次的、冰冷、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充满绝对掌控和压迫感的语调:“连小姐。你应该知道,现在,该说什么。”
话,冲到嘴边。牙齿,却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刺痛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那刹那闪过的黑暗的念头里——
跪在冰冷地毯上的,不是那些面容模糊、代号各异的sub。
是连珹。
是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真丝睡裙,仰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蓝灰色眼睛,看着他的样子。
是他在黑暗中,将她按在身下,吻她,撩拨她,感受她身体细微的战栗时,她眼底浮起的那层将落未落的薄泪。
是机场跑道上,她隔着缓缓升起的车窗,苍白着脸,努力朝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小心翼翼摆手的模样。
不能。
他差点。
差点又用那种方式对她。
用那种冰冷的、掌控的、将她物化、将她置于绝对服从位置的方式,去对待他的小蝴蝶。
对待这个,他放在心尖上,想好好珍惜,却又总是笨拙地一次次弄伤她的……连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绞。巨大的后怕和自我厌弃侵袭着他。
席镜生猛地移开手机,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脏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呼之欲出的冰冷面具,死死地按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他重新将手机贴回耳边。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切换回了慵懒和轻佻的口吻。
“联系不上席太,”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上一点夸张的委屈,“老公觉都睡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听到她很轻、很轻地,说了两个字:“晚安。”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接他那个“睡不着”的茬。
只是一句,疏离而客气的,“晚安”。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心底那点刚刚压下去的焦躁和怒火,瞬间浇熄,却也冻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发冷。
席镜生垂眸,拇指在冰凉的手机金属边缘无意识地磕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再次开口,声音放软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却又固执地,重申着他的“要求”。
“乖。” 他诱哄着,“明天,给老公按时发照片。”
按时发照片——这是他们之间,一个他单方面提出的不成文“规矩”。在他出差,或者她不在身边的时候,她需要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给他发一张她当下的照片。可以是自拍,可以是风景,可以是任何东西。但必须发。
一开始只是他随口一提,后来渐渐成了习惯,成了他确认她安好、确认她“存在”的一种偏执。
连珹在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沉默。
席镜生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等了两秒。然后,自己挂断了电话。
“嘟——”忙音响起。
他握着手机,在沙发里,又坐了很久。
窗外的埃菲尔铁塔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他抬手,将指尖那支已经燃到过滤嘴的烟头,用力地碾进面前堆满烟蒂的水晶烟灰缸里。
然后,他解锁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和连珹的对话框,点开转账,输入了一个数字——足够买很多很多支冰淇淋。
备注那里,他打了四个字:「买冰淇淋。」
不是七夕礼物,没有任何浪漫的辞藻。
就是转账,就是“买冰淇淋”。
像是一种无声的妥协——你看,我知道你今晚吃了冰淇淋,我还给你钱,让你可以继续吃。
发送。然后他退出微信,切到手机自带的备忘录。在那一长串待办事项、会议纪要、临时灵感的列表最下方,他新建了一条。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跳跃,打下一行字:「下个月,意大利,佛罗伦萨,国际神经科学与人工智能交叉前沿学术论坛。镜生科技,可以赞助。跟进。」
他可以坐在台下,听她发言。
听她用那种冷静清晰的语调,阐述那些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脑机接口、AI辅助诊断的、复杂而前沿的见解。
她讲的每一个字,她在讲台上,被专业领域的光芒笼罩时,那种自信而专注的神态……
他都不想错过。
窗外,澳门的夜色依旧璀璨,纸醉金迷,仿佛永不知疲倦。
席镜生靠在沙发里,重新拿起那只水钻小蝴蝶,在指尖无意识地把玩。
冰凉的触感,细碎的折射光。
他对着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对自己,轻轻嗤笑了一声。
他刚刚,差点对她用了命令句式。
差点,又变回那个在黑暗中,用冰冷规则和绝对掌控来获取短暂平静或发泄的、连自己都厌恶的“席镜生”。
她不是他的sub。
他是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和做到,似乎是两回事。
而电话那头。
连珹靠在酒店房间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将手机紧紧贴在胸口,好一会儿没有动。
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放软了声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乖,明天给老公按时发照片。”
“谁的电话?” 花至敷着面膜,从浴室里探出头来,含糊不清地问。她看到连珹靠着窗握着手机,神色有些怔忪的样子。
连珹缓缓地将手机从胸口拿开。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她转过头看向花至,声音有些飘忽:“他。”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问我,为什么不回消息。”
“……………” 花至撕下面膜的动作顿住了,愣了,“那你怎么说的?”
连珹没有回答。她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远处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清冷冷的一弯。
八月末的夜风,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灌进来,凉凉的,带着夏夜将尽未尽的微醺草木气息。
她想问他很多事。
想问他,那个鹿小姐口中的“Mr. Xi”,是过去式,还是现在时?
想问他,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夜晚,他对别的女人,是否也说过“事后真的很温柔”?
想问他,昨晚在机场,那样不管不顾地追着车跑回来,那样深深地吻她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不是也只有她一个人?
想问他,关于她腰上那个J,他到底知道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想问他,他对她的“在意”和“温柔”,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习惯,几分是……对“席太太”这个身份不容侵犯的“所有权”宣告?
可是,她没有问。
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用力地掐掉了手机屏幕,将它重新放回了旁边的桌上。
她望着窗外那弯清冷的月亮,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他也曾经,在无数个像这样的夜里,拿着手机,等着别的女人,回他的消息吗?
等着那些,或许也曾被他叫作“宝贝”、“小蝴蝶”,或者别的什么昵称的女人,给他回复一个“嗯”,或者一句“晚安”吗?
就像今晚,他等着她一样。
就像此刻,她忍不住去想他一样。
∞∞∞
澳门的雨,从昨晚开始就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地下着。雨丝细密,不急不躁,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感,仿佛要浸透这座不夜城的每一寸浮华。
张今我轻轻推开巴黎人酒店那间临时用作会议室套房的厚重木门时,看到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自家老板,席镜生,正背对着门口,靠在那扇为了透气而半开着的落地窗边。
窗外是澳门半岛被雨雾包裹的夜景,那座缩小版的埃菲尔铁塔在连绵的雨丝中。
而靠在窗边的男人,指间松松地夹着一支燃烧到一半的烟,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室内和窗外湿冷的光线对比下,忽明忽暗。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焦点,显然已经走了好一会儿的神。
最让张今我惊讶的是——烟灰缸就在不远处的茶几上,但席镜生却直接将烟灰,弹进了手边一个一次性纸杯里。杯口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烟灰。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颓唐。
张今我记得很清楚,老板三令五申,镜生科技所有办公区域、尤其是会议室,严格禁烟。他自己也极少在公开或正式场合抽烟,更别提是在开着会的间隙这样散漫地、近乎失神地弹烟灰。
不对劲。
张今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他轻咳一声,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抱在胸前,用平稳的语气开始汇报下季度AI制药全球发布会的筹备进度、媒体邀请名单、以及几个关键演讲嘉宾的最终确认情况。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套房里回响,混合着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息的雨声。
席镜生似乎被他的声音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张今我,又掠过会议桌旁其他几位正襟危坐的高管。
他没有说话,抬手将指间那支快要燃尽的烟,用力地摁熄在那个已经半满的纸杯边缘。
席镜生缓缓转过身,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他听得很专注,偶尔插问一两个细节,指出一处逻辑漏洞,要求某个数据重新核实。思维依旧敏捷,判断依旧精准,是那个团队熟悉的、在商业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席总”。
只是,眼底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汇报结束。席镜生将手里那支早已燃尽的烟蒂,最后用力地在那个纸杯边缘碾了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高管,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抱歉,” 他声音有些低哑,坦诚得令人意外,“刚才,走神了。”
几位高管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表示“理解”、“席总辛苦了”。他们这个团队,是席镜生从烨城亲自带过来的核心班底,跟着他在澳门连轴转了三天,开了不知多少个烧脑又高压的会议。老板偶尔走神,实在再正常不过。只是……走神走得这么明显,甚至主动道歉,却有些不同寻常。
会议在一种沉闷而高效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散会时,众人纷纷起身,收拾文件,低声交谈着明日的行程。
席镜生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正在低头将一份份文件装入公文包的Charles。
“Charles。” 席镜生的声音不高,但在逐渐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Charles闻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疑惑。他以为刚才自己负责汇报的欧洲市场准入策略部分,有哪里没讲清楚,或者数据有误。他立刻抱着笔记本电脑,准备重新打开,调出相关页面。
席镜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
他重新坐回宽大的皮质座椅里,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柔软的椅背。长腿在桌下随意地交叠。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的糖果盒,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
金属盒盖开合,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仿佛在借此整理有些纷乱的思绪。
然后,席镜生缓缓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会议桌另一侧的Charles。
“没什么要紧的公事。” 席镜生开口,声音比刚才开会时,更低沉,也更平和一些,少了些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只是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指尖拨弄糖果盒的动作停了下来。
“问一些,关于Margot的问题。”
“………………”Charles微微一愣。
他认识席镜生时间不短了。从最初作为连珹的男友,到后来成为席镜生麾下、负责欧洲事务的高管,Charles 微微一愣。
他认识席镜生以来,这位雇主在提到连珹时,总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审视——不刻薄,但也从不主动多问,仿佛那个名义上的妻子,只是另一项被他纳入商业版图、需要保持稳定运行的事务。礼貌,疏离,界限清晰。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语气完全是平和的。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评估,没有谈条件时精于计算的语调。
他真的,只是像一个普通男人,想了解一个他喜欢的女人的过去。
这个认知让 Charles 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他依言拉开椅子,在席镜生对面坐了下来,姿态从纯粹的下属,多了几分旧识的审慎。
席镜生看着这个场景,自己也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他是 Charles 的雇主,也是他前女友的现任丈夫。
男人将手边那个银色的糖果盒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中间,像是一个缓和气氛的媒介,然后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给自己,也给对方找了个台阶下,语气带着点自嘲的轻松:“放轻松,Charles。”
席镜生示意对方如果需要可以自取,虽然他知道Charles从不吃糖。
“放轻松。这件事大概暴露了……”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才继续道,“我在妻子面前,也和其他男人一样——会追在她后面,打听她过去的事。” 他看着 Charles,扯了扯嘴角,“你就当是……前男友专享售后咨询。”
“知无不言,有问必答的那种。当然,咨询费,从你下个季度的项目奖金里扣。”
“………………”
Charles被他这个过于坦率、甚至带着点无赖劲儿的开场白,给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