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光芒,生来就是为了照耀远方,而不是温暖掌心。”
“………………”
花至没有说话。她太知道连珹在说什么了。
她太清楚,这个看起来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女人,当年在那间昏暗的会议室里,第一次看到那个叫席镜生的男人转过身,用那双桃花眼淡淡扫过全场,说出“我是席镜生”时,那双总是沉静如雾霭湖泊的蓝灰色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怎样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在外界所有人看来,席连两家的联姻,是一场赤裸裸的由长辈精心策划的商业利益结合,是一场冰冷算计下的棋局。
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这场看似被安排的婚姻里,唯有一个“天真到烂漫”的小女孩,是心甘情愿地、甚至是飞蛾扑火般的决绝,自己一步步走了进去。
没人知道,连珹其实从头到尾都是自愿的。
即使知道那个男人花名在外、片叶不沾身,即使知道他风流不羁,从不为谁停留,即使明明白白地看到,他或许永远、永远不会回头,认真看一眼那个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渺小如尘的自己——
但她还是走向了他。
这么骄傲、这么优秀、这么清醒的一个女人,在爱情这件事上,却傻得让人心疼。
花至转过头,看着趴在池边、似乎被温泉泡得整个人快要融进水汽里的连珹。
蒸腾的白雾柔和了她过于清晰的轮廓,此刻的她,像一捧从塞外雪山之巅掬来的最洁净的初雪,在温水的浸润下,温润,剔透,却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融化,消失不见。
花至心里一酸,轻声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易醒的梦:“珹珹,你……舍得吗?”
舍得离开那个,让你仰望了十二年,追逐了十二年,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到你身边,却又始终像天边流云一样捉摸不定、无法紧握的男人吗?
舍得……放开手吗?
连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脸往自己交叠的手臂里,埋得更深了一些。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下来,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有纤长浓密的睫毛,在温泉蒸腾的热气里轻轻地颤动着,像被雨打湿的蝶翼。
她舍不得。
这个答案,清晰地在她心里回荡。
舍不得那个在山顶的星空下,用外套裹住她、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泪水,却在下一秒,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告诉她“飞机不等人”的男人。
舍不得那个在黑暗的琴房里,握住她的手,温柔得近乎蛊惑,却在第二天清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室冷清和那架沉默的斯坦威的男人。
可是,舍得离开一个,从来不打算为自己停留的人吗?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
不是所有的执念,都应该被实现。
也不是所有的梦想,都适合被紧紧攥在手里,日夜相对。
有些光芒,远看时璀璨夺目,心生向往。可一旦靠得太近,只会被那过于炽热的光和热,灼伤眼睛,焚毁翅膀。
而她,似乎已经被灼伤太多次了。从十五岁那年滚下楼梯开始,或许更早,从母亲离开、从她抱着旧兔子独自踏上异国开始,她就在学习如何承受那种靠近温暖光源后、不可避免的灼痛与失落。
花至看着连珹半天没有吱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在温泉水下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知道,连珹不会哭出声。她甚至可能不会承认自己在难过。她只会像现在这样,沉默地、用力地把所有情绪摁回心底,用冰冷的外壳重新包裹起来。
花至心里那点酸楚,忽然变成了一种心疼与不甘。
她忽地从水里“哗啦”一声站了起来!
温泉水被她带起,溅了旁边的连珹一脸一头。
连珹猝不及防,被温热的水花扑了满脸,下意识地抹了把脸,长睫上挂满水珠,茫然地抬眼看向“肇事者”,还没来得及开口——
花至已经双手叉腰,站在及胸深的温泉池里。月光和庭院灯笼昏黄的光,一起落在她只裹着浴巾的身上,水珠沿着她优美的颈项和锁骨滑落。她扬着下巴,像刚从海底冒出来的海妖,美艳又恣意,用一种堪比舞台剧的浮夸腔调,朗声宣布:“我决定了!”
“……” 连珹眨了眨沾着水珠的睫毛,有些跟不上这跳跃的节奏,“……决定什么?”
花至目光炯炯,仿佛在宣读一项关乎人类未来的重大决议:“我决定,以后我的婚礼,要在海底举办!”
“?” 连珹微微睁大了眼。
“新郎要骑着虎鲸入场!虎鲸!黑白配色,多拉风!还得是领头的那个!”
“……” 连珹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而你!” 花至伸出手指,郑重其事地指向连珹,仿佛在授予她一项至高无上的荣誉,“你,要当我的证婚人!”
“我……” 连珹试图说点什么。
“你的证婚词我都帮你想好了!” 花至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用她那充满戏剧张力的语调,声情并茂地演绎,“你就拿着个防水话筒,站在我和骑虎鲸的新郎面前,一脸严肃,用你做学术报告那种腔调,字正腔圆地说——”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连珹平时冷静理智的语调,却说着最荒诞不经的话:“‘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强大的引力场会导致时空弯曲。’”
“然后你停顿一下,目光(假装)深情地看向我和新郎,‘而今天,在你们彼此注视的眼里,我看到了足以扭曲时间的引力。所以,根据计算,’”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喊出最后一句:“‘你们将会,永远、永远、永远——停留在接吻的那一刻!阿门!’”
“……………”
一阵短暂而诡异的沉默。
然后,连珹看着花至那张写满“快夸我天才”的得意洋洋的脸,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副“我最棒我最浪漫”的臭屁表情……
她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起初只是肩膀轻微地抖动,随即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越来越浓,最后变成抑制不住的笑声。她笑得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光滑的池壁上,肩膀不住地颤抖,温泉水随着她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涟漪。
笑着笑着,眼角似乎有一点晶莹的水光,悄然滑落,迅速融进身下氤氲的温泉水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花至看到她笑,自己也“嘿嘿”地傻笑起来,重新坐回温热的水里,挨着她,用自己的肩膀,轻轻撞了撞连珹的肩膀。
她没有再说“你别难过”,也没有说“你会遇到更好的”。
她知道,此刻的连珹,不需要这些空洞的安慰或遥远的许诺。她需要的,或许就是这样荒诞不着边际的胡说八道,需要一点真实鲜活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热闹,来冲散那浓得化不开的沉寂与悲伤。
需要有人,用这种笨拙又温暖的方式,陪在她身边,告诉她:你看,天还没塌,世界还很搞笑,未来或许还有骑着虎鲸的新郎在等你当证婚人呢。
无声的陪伴,有时比千言万语更有力。
水汽氤氲,月光温柔地洒在庭院里,竹筒又“咚”地响了一声。
花至看着连珹笑过后,略显疲惫但眉眼终于松缓了些的侧脸,一个念头,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一刻,她决定,要送连珹一件东西。
∞∞
泡完温泉出来,外头是一个墨蓝丝绒铺就的晴夜。
白日的喧嚣与燥热褪去,城市静静的,像一场盛大剧目落幕后的空寂舞台。
空气里有八月末夏日晚风特有的微醺,清冽,湿润,带着植物蒸腾后残留的暖意,细细拂过裸露的皮肤。
这气息莫名地让连珹想起了那晚在婚房,席镜生用橙子、柠檬和不知名的利口酒给她调的那杯“落日”。一样的,带着点清凉微酸的意味。
花至早早把助理和保姆车都打发走了,叉着腰宣布今晚是“女孩之夜,男人与电灯泡禁止入内”。
花至还在张牙舞爪、眉飞色舞地吐槽:“……所以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姜季泽那厮,表面人模狗样,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算计呢!还有你家那个席镜生,更是个中翘楚,顶级祸害!看着人模狗样,实际上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切开流出来的都不是血,是冰碴子!”
连珹被她孩子气的语气逗笑,晚风拂动她带着水汽的长发,痒痒地扫过脸颊。她没有反驳,只是笑着,任由花至挽着她的胳膊,将半边身体的重量都靠过来。
这条街的夜景很美,仿古的楼阁飞檐挂着成串的灯笼,暖黄的光晕将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朦胧的金色。
她们就这样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着,走过一个个昏黄的路灯杆,影子被拉长,交错,重叠,又分离,像一对放学后不肯回家,在街头漫无目的游荡的少女。
连珹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笑着打趣她:“这会儿花大明星不怕被拍到了?明天头条就是‘当红女星花至深夜与神秘女子衣衫不整逛大街,疑似出柜’。”
花至立刻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连珹带个趔趄。她扬起下巴,振振有词,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怕什么! 咱俩一不桃色二不刺激,就是两个刚泡完温泉、心灵得到净化的仙女在逛街!仙女的事儿,能叫绯闻吗?那叫下凡体察民情!”
她凑近连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真以为现在咱俩这造型,素颜,浴袍,拖鞋,手里就差拎个保温杯了,能有人认出来?要是这都能被认出来,那上的也不是头条——”
花至故意停顿,卖了个关子,然后夸张地一挥手,仿佛在指点江山:“那是这条街被咱们俩的美貌挤得水泄不通,人民群众全举着手机冲过来,哭着喊着要咱俩‘洋娃娃’的签名照!懂吗?是咱俩凭实力造成交通瘫痪!懂吗?洋娃娃!”
“洋娃娃组合?” 连珹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肩膀在花至臂弯里抖了抖,“亏你想得出来。”
“那可不!你,金发混血,脸蛋精致得跟橱窗里的BJD似的;我,美貌与演技并存,人间芭比本比!不是洋娃娃是什么?” 花至说得理直气壮。
连珹笑着摇头,心里的郁结似乎真的被这插科打诨冲淡了些许。夜风拂面,带着自由的气息。
走到半道,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明亮的橱窗里冰柜琳琅满目。连珹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冰淇淋包装上。
“想吃冰淇淋。” 连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渴望。
花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吐槽:“小祖宗!刚刚吃火锅的时候,那家店明明有哈根达斯!还是无限量! 我问你要不要,你摇头跟拨浪鼓似的,说‘吃饱了,不吃凉的’。现在倒好,大晚上的,穿着浴袍站街边,想起来要吃冰淇淋了?”
连珹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抿了抿唇,目光却还黏在冰柜上,那眼神让花至瞬间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盯着猫条就不肯挪步的布偶猫。
“行行行,吃吃吃!” 花至缴械投降,认命地拽着她拐进便利店,“仙女偶尔叛逆一下,怎么了?”
冷气扑面而来,激得穿着浴袍的她们同时打了个小小的寒噤,却又觉得爽快。
连珹在冰柜前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支海盐焦糖口味的甜筒。
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冰凉甜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混合着焦糖的微苦和海盐的一丝咸,冷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像只被凉到舌头的猫。
两个穿着浴袍、套着防晒服、踩着拖鞋的女人,就这么站在便利店门口橙黄色的灯光下,一人举着一支甜筒,毫无形象地吃着。
连珹看着手里融化得有点快的冰淇淋,奶油顺着蛋筒边缘缓缓下滑。橙黄的灯光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还在法国南部那个阳光永远很好的小镇。还没见过爸爸,甚至对“连”这个姓氏都毫无概念。
妈妈偶尔会去学校接她放学,不是每次,但每一次,如果她表现得很乖,妈妈就会在路边的冰淇淋车前停下,给她买一支双球的甜筒——香草和草莓,她永远的最爱。
妈妈会蹲下来,用那双漂亮得像是盛着地中海阳光的蓝灰色眼睛看着她,轻轻摸摸她的头,笑着说:“Margot,慢点吃,小心冻掉牙齿。”
那张美丽又总是带着淡淡忧郁的脸,如今已经变成记忆里一个褪了色的影子了。笑容的弧度,指尖的温度,甚至那抹混合了香水与阳光的气息,都在十二岁那年戛然而止,然后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从十二岁,被爸爸派人接到中国,住进那栋华丽却冰冷的连家大宅开始,她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的生母。
一次也没有。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不是恨,或许只是一种更彻底的告别。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各有各的航道,各有各的风浪,不必重逢,不必相问。
各自飘零,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发什么呆呢?化了!” 花至碰了碰她的胳膊,指了指她手里的甜筒。
连珹回过神,笑了笑,赶紧舔了舔快要滴落的奶油。冰凉甜蜜的滋味暂时压下了心头泛起的微澜。
“走了走了,仙女要回宫就寝了!” 花至三两口解决掉手里的甜筒,拍了拍手,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还在发呆的连珹。
笑着闹着,两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花至故意用沾着冰淇淋甜腻的手指去戳连珹的脸颊,被连珹笑着躲开。
“诶,珹珹,” 花至凑过来,用肩膀暧昧地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哎,我说,今晚……跟我睡啊?你的总统套房让给我助理她们嗨皮去,咱俩重温旧梦!这回可没有湘湘那个小电灯泡,是纯纯的、不掺假的二人世界呢,嘿嘿嘿……”
连珹被她这促狭的语气和眼神弄得耳根一热,笑着躲开她的手:“去你的!谁要跟你重温旧梦!松手,痒!”
“哎哟,还害羞了!” 花至不依不饶,伸手去挠她痒痒。连珹最怕痒,一边笑一边躲,手里的冰淇淋都差点拿不稳,浴袍的带子在打闹间松松地散开了一截。
“哎呀别跑嘛!让姐姐检查一下我们珹珹宝贝最近有没有被爱情滋润得更水灵!” 花至玩心大起,佯装要扑上来挠她痒痒。
“花至!别闹!哈哈哈……真的痒!” 连珹一边笑一边躲,手里还举着化得越来越厉害的冰淇淋,手忙脚乱。
“痒!别闹了花至!哈哈……带子、带子要散了!”
“我帮你系!我系蝴蝶结可好看了!”
“你走开啦!”
两个女孩就这么在深夜无人的街角,像所有这个年纪的闺蜜一样,毫无顾忌地笑闹着,推搡着。晚风将她们的笑声吹散,融进静谧的夜色里。
没留神。
连珹一边笑着躲开花至的“魔爪”,一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转身想往旁边避让——
“砰!”
她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刚从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商务车里下来的高大挺拔身影。
“啊!” 她低呼一声,手里化了一半的冰淇淋,因为撞击的力道,不偏不倚,蹭在了对方深灰色的西装袖口上。
奶白色的冰淇淋,立刻在挺括的西装面料上,晕开一小团粘腻又冰凉的污渍。
“对不起!” 连珹连忙后退半步,顾不上自己散开的浴袍带子和凌乱的头发,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道歉——
那是一张……
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和记忆中那个眉眼飞扬、带着少年不羁与温柔的二哥相比,眼前男人的变化很大。
当年的少年气,被时光和阅历打磨成了成熟男人清晰而硬朗的棱角。下颌线更紧致锋利,眉骨更高,鼻梁挺直,唇形薄而分明。岁月在他身上沉淀下一种沉稳、内敛,甚至带着些许疏离感的气质。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依旧是琥珀色的,温暖澄澈,像秋日午后透过梧桐叶缝隙洒下的阳光。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错愕,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以及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按下了暂停键之后,才敢小心翼翼流露出来的温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街灯的光,便利店橙黄的余光,远处霓虹的碎彩,交织落在两人之间。
“…………” 连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个在心底盘桓了八年的称呼,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和遥远童年的本能,脱口而出。“玦……哥哥?”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嫂子?”
一道更年轻也更清亮的男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浓浓八卦气息,从那个高大男人的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