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坐在临时支起的大太阳伞下,看着远处那片被灯光、反光板和摄影机团团围住的“刑讯室”布景。
花至的戏,又卡住了。
第一遍是她自己没找到感觉,那种“既要狠辣又要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的复杂层次,她试了几次,导演皱着眉喊了“卡”,让她再琢磨琢磨。
第二遍,问题出在了对手戏演员身上。
就是昨天花至在电话里吐槽过的那个女二号,被导演骂“哭不出来”的鹿小姐。她饰演那个被黄砚秋出卖、此刻正在被“刑讯”的女同事。此刻,她瘫坐在地上,道具血迹和伤痕很逼真,需要念出那句绝望的台词——“他不回来了。”
可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带着哭腔,带着心死如灰的颤抖,她来来回回,NG了不下五六遍。不是哭不出来干巴巴,就是哭得太假太浮夸,或者情绪对了但台词说得含糊不清。
连珹远远看着,花至穿着一身墨绿旗袍,手里还攥着那把做旧的道具手枪,站在镜头前。她的表情已经从“黄砚秋”那种冰冷算计的凌厉,切换回了“花至”本人那种无奈到几乎要翻白眼的生无可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对面哭得抽抽噎噎,妆都快花了的鹿小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连珹看着好友那副“毁灭吧赶紧的”的表情,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嘴角,端起手边那杯已经不算冰的绿豆水,抿了一口。微甜,带着豆沙的沙质感,是这燥热片场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横店的黄昏,其实很美。
天边的晚霞从热烈的橙粉色,一路燃烧、渐变,最后沉淀成一种静谧而忧郁的深紫,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恣意地泼洒在天幕上。这颜色,让她无端想起在席镜生那间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看到的紫色晚霞。
有几分相似。但横店的晚霞,底色里似乎混进了更多尘土,是混杂着汗水、油漆、盒饭和无数人梦想与疲惫,粗粝而真实的尘土气。
远处又传来场务拿着喇叭、略带不耐的喊声:“再来一条!演员准备!”
近处,下了戏的群演们三三两两蹲在台阶上、道具箱上,捧着一次性饭盒,埋头扒拉着千篇一律的盒饭。一辆道具组的老旧黄包车,哐当哐当地从她面前的青石板路上推过,轮子似乎不太灵光,发出刺耳的噪音。
连珹靠在并不算舒服的折叠椅里,感受着这一刻——耳边是嘈杂喧闹,心里却奇异地升起一片寂静的孤岛。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实验室待得太久了。
久到几乎忘记了,生活原来还有这样一副面孔——不是精确严谨的、可以用数据和公式一步步推导验证的。而是杂乱喧闹的、充满意外和不确定性的。
是每个人都在为一句台词反复卡壳,为一个镜头精益求精,为一份盒饭狼吞虎咽,为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明星梦而日夜煎熬的……
真实。
她坐在这片真实却并不属于她的喧嚣中心,恍惚间,竟觉得在这种彻底与他无关的嘈杂里,她反而重新触摸到了一种对生活模糊的掌控感。
这感觉很奇妙。
过去的十二年,她的人生像一架设定好程序、燃料即将耗尽的航天器,目标明确,轨迹单一——追赶Jenson。
从那个在剑桥阶梯教室里,只敢远远望着他背影的混血女孩开始,她逼着自己,把自己从一个被父母像行李一样送来送去的茫然少女,
追赶成了能在国际期刊上发表论文的“实验室女超人”,
追赶成了谈判桌上冷静自持的“连总”,
追赶成了法律意义上、那个男人身边的“席太太”,
追赶成了会在地毯上,用马克笔推演复杂公式到凌晨三点的、连珹。
她追得精疲力尽,却也心甘情愿。因为那个目标如此耀眼,那个身影如此清晰,照亮了她原本可能黯淡无光的前路。
可是,如果有一天……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塑料杯,冰块早已融化,只剩下温吞的甜水。
如果有一天,她不再需要追赶任何人了呢?
如果她只是她自己——不是Jenson漫长追逐赛里那个沉默的暗恋者,不是席镜生法律文件上那个需要被“负责”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生命里的附庸或参照物。
只是连珹。
她想做什么?
她握着那杯早已不冰的绿豆水,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带来一丝凉意。胸腔里,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情绪,悄然苏醒。不是焦虑,不是患得患失,不是追逐时的紧绷或得到后的茫然。
而是一种……带着微微眩晕感的兴奋和期待。
像站在悬崖边,脚下是迷雾笼罩的深渊,未知且危险,但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动她的衣摆和头发,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自由感。
未知就在前方。
而她,似乎已经准备好,要一头扎进去了。
再爱他,也不能失掉自己。她对自己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绚烂又即将消逝的晚霞上。
即使是他,塑造了如今这个站在这里、某种意义上更强大也更完整的自己,未来的路,她也要用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走下去。
就在这时,旁边一阵压低的女声交谈,从她身后另一顶太阳伞的阴影下飘了过来。距离不远,在片场暂时休息的嘈杂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想不听到都难。
是一个年纪稍大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责备:“你胳膊上这道……不是刚刚妆造组给你画的吧?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干傻事!你是不是还忘不掉他?那只是游戏而已!玩不起就别玩!”
另一道更年轻、也更细弱的女声,慢吞吞地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颤意:“我知道……是游戏。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要融进傍晚的热风里,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连珹的耳膜,“可是Mr. Xi事后……真的很温柔……”
“……”连珹端着塑料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杯壁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血液,一路凉到指尖。
那个声音……有些熟悉。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是这嘈杂片场里的幻觉。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她用余光,飞快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
她就认出了那个坐在折叠椅上、穿着被“用刑”后显得凌乱破旧的戏服、脸上还带着逼真淤青和“血痕”的女人。
即使妆容狼狈,即使低着头,即使侧脸对着她。
连珹也绝不会认错。
是那天,在镜生科技的电梯里。
那个低着头,不敢看她,最后心虚地叫了她一声“席太”的……女人。
记忆的碎片瞬间拼接。
镜生科技顶层,专属电梯,下降的失重感。女人身上似有若无的沙龙气息。对方闪躲的眼神,苍白的脸,和那句轻不可闻的“席太”。
以及此刻,这压低了,带着沙哑哭腔说出的那句——“Mr. Xi事后真的很温柔”。
连珹立刻收回了视线。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廉价的薄塑料杯在她掌心发出“咯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她强迫自己,抬起手将杯沿送到唇边,喝了一大口。
带着豆腥味的冰水滑过喉咙,落入胃袋。
可一股翻涌的恶心感,却像突然爆发的海啸,从胃的深处,凶猛而不容抗拒地直冲上来。
她几乎要握不住杯子。
Mr. Xi。
原来,在别的女人口中,在与她截然不同的语境和关系里,他可以被这样称呼。
Mr. Xi。
这个每天清晨在她身边醒来、呼吸均匀的男人;这个昨晚在山顶教堂的星空下,用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看着她,说“我把我给你了”的男人;这个在机场,追着即将驶离的车跑回来,第一次那样深深吻她,吻到她嘴唇发疼、尝到自己眼泪咸涩的男人——
他也曾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被这样称呼。
在这两个音节里,成为别人的主宰者,和……事后的温柔安抚者。
而那个女人,用那种带着回味和近乎执迷的语气说——“他事后真的很温柔。”
那个鹿小姐似乎刚从“刑讯”的戏份里下来,身上的“伤痕”是服化组精心描绘的,淤青和血痕交错,在昏暗的天光下,逼真得刺眼。
可真正让连珹胃部绞紧、呼吸发窒的,不是那些假伤。
是刚才那句不经意间飘入耳中的话,和此刻,那女人与身边人压低了却依旧清晰可辨的交谈。
年纪稍大的女声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急,继续劝,声音压得更低,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傻丫头!你忘了上次席先生在医院怎么跟你说的了?!那样的男人,身份地位都在那儿摆着,玩玩而已,本就是游戏——是你自己走不出来!游戏结束,谁还记得谁?你难道还指望他回头来找你?”
那个年轻的、属于鹿小姐的声音,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总也过不了的哭戏情绪里,又或许,她此刻的眼泪,根本不是为了角色而流。她只是笨拙而执拗一遍遍重复着,像是要说服对方,也像是要说服自己:“可是……Mr. Xi事后,真的很温柔……力道也很好……”
那声音里,有一种茫然沉浸的的执念。不是炫耀,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卑微的确认。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细小倒钩的针,一根一根钉进连珹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脏。
胃部的绞痛感更剧烈了。她几乎能尝到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酸涩。
她不想再听下去。
大脑发出尖锐的指令:
起身,离开,立刻,马上。
但双腿却像灌了铅,又像被无形的绳索牢牢捆缚在折叠椅上,沉得动弹不得。
那些声音丝丝缕缕,无孔不入,钻进她的耳朵,不容拒绝,将她钉在原地。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同样是今天。
在同一片天空下,沐浴着同一个黄昏的余晖。
她坐在这里,刚刚为自己内心那一点“不再追赶、做回自己”的觉醒,而感到一丝兴奋。
而几米之外,另一个女人,穿着戏服,画着假伤,正在用那种回味般的、带着哭腔的语气,津津乐道地、细节清晰地,描述着她丈夫在床上的……“温柔”与“力道”。
原来,席镜生的“温柔”,是可以对任何人说的。
他可以温柔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用钢笔和数学题给她当“玫瑰”的寻宝线索,在机场托着她的后脑勺,给她一个深到几乎让她窒息的吻。
他也可以,在别的女人面前,展露另一种“温柔”。事后的,床笫之间的,或许还带着餍足和些许怜悯的“温柔”。
一句同样的“温柔”,让他可以在她面前,是那个说着“我把我给你了”的、近乎神祇般让她仰望又心碎的Jenson;
而在别人眼里,在别人的床上,他依旧可以是那个游戏人间、漫不经心、抽身时毫不留情的混蛋。
而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一个人,要怎样切割自己,才能把这两件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驰的事情,都做得如此……理所当然,游刃有余?
连珹终于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但背脊挺得笔直。
她端起那杯早已不冰、甚至有些温热的绿豆水,塑料杯在她掌心微微变形。她看也没看旁边那顶太阳伞下的人,转过身,朝着与声音来源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步伐平稳地走去。
一步,两步。高跟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嗒、嗒”声。只有她自己知道,小腿的肌肉,绷得有多紧。
花至恰好从片场的另一头小跑过来。她脸上还带着演砸了重头戏的懊恼,和被那位鹿小姐“一句台词卡一天”折磨得快要灵魂出窍的疲惫。旗袍下摆被她拎在手里,跑得有些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她跑近,刚想开口吐槽今天水逆,一抬眼,却看见连珹脸色白得不太寻常。
不是晒太阳后的那种苍白,而是没有血色的白。她那双总是沉静如雾霭湖泊的蓝灰色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花至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伤心,不是愤怒,不是震惊。
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像暴风雪来临前,冻结的湖面,平滑,幽深。
花至心里“咯噔”一下,到了嘴边的吐槽瞬间咽了回去,喘着气在她面前停下:“珹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中暑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连珹却在她问出口之前,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平稳得和平时几乎一样,甚至,还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试图扯出一个表示“我没事”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有些空茫。
“花至,”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刚才那阵足以掀翻五脏六腑的海啸从未发生过,“我们等会儿……吃什么?”
花至准备关掉电话手表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连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她那双蓝灰色眼眸深处那片死寂的湖,嘴角还带着那抹勉强到几乎有些可怜的弧度。
片刻的沉默。
然后,花至响亮而夸张地“哈!”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
她一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搂住连珹绷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是把人半搂半拖地往停车场的方向带。
“吃!必须吃顿好的!慰劳一下我备受摧残的心灵和你的探班之情!” 花至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刻意渲染、没心没肺的欢快,“我跟你说,附近新开了家潮汕牛肉火锅,绝了!老板说他家的吊龙,能切得比你们实验室的病理切片还薄!入口即化,鲜掉眉毛!今晚咱俩必须去验货,不好吃我就当场砸了他招牌!”
她搂着连珹,脚步不停,嘴里絮絮叨叨,声音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有生命力:“还有啊,你是不知道今天那个鹿……”
她顿了顿,把后面更难听的吐槽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那个对手戏演员,我的天,一句‘他不回来了’,翻来覆去,从太阳当空卡到太阳下山!眼泪跟挤牙膏似的!再跟她拍下去,我迟早得因为压力过大而掉发!我这张脸,我这头秀发,可是上了八位数保险的!她赔得起吗她!”
连珹被她拽着,几乎是机械地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走。
耳边是花至活力四射、喋喋不休的吐槽,鼻尖是横店傍晚盒饭和花至身上淡淡香水味的空气。
她听着,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暮色,终于完全吞没了最后一丝晚霞的余光。
天空从深紫,变成一种沉郁的灰蓝。
这片精心搭建的民国老街,在失去人工灯光的补充后,迅速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陷入一片真实而破败的寂静。
连珹被花至搂着肩,朝着停车场那几盏孤零零亮起的车灯走去。
她没有回头。
∞
0先生跟着张今我推开巴黎人酒店顶层那间套房的门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落地窗前的男人。
男人没有开灯,就隐在靠窗那片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穿着黑色丝质睡袍,松松地靠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的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