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眼航班上,他几乎没合眼。
身体陷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里,闭着眼,意识却在黑暗与引擎嗡鸣中异常清醒。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慢镜头逐帧解析着几个小时前,在机场出发层,那个混乱、激烈、又猝不及防的吻。
她嘴唇是凉的,带着夜风和泪水蒸发后的微咸。他吻上去的瞬间,尝到了那抹咸涩的味道。她的唇瓣微微颤抖,牙齿似乎因为紧张或生疏而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他近乎凶狠的掠夺。
她不是一个擅长接吻的人。
甚至可能……从来没有被好好地、认真地不带任何目的或游戏意味地吻过。
这个认知,比唇齿间尝到的咸涩更甚,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的心。
飞机在气流中微微颠簸,他猛地睁开眼,舷窗外是漆黑一片的云海。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个画面和随之而来的复杂情绪。
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机舱里亮起冷白的光。他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敲下一行字:「到了。」
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刻意放得平淡:「昨晚没来得及说——七夕快乐。」
发送。然后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左手空荡荡的腕间——那里原本应该戴着那块江诗丹顿,此刻却只剩下皮肤上极淡的痕迹。
七点多,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正在去酒店的路上,宾利平稳地滑行在澳门的晨光里。他摸出手机,解锁。
她的回复很简单,只有五个字,一个标点:「好。注意休息。」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回复时的样子——大概是刚刚起床,或者已经坐在梳妆镜前,进行着她雷打不动的晨间仪式。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往脸上拍着精华或面霜,另一只手单手拿着手机,拇指随意地敲下这几个字。表情大概是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就像这回复本身一样,简短,得体,挑不出错,也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直到张今我低声提醒“老板,到了”,他才缓缓收起手机,推门下车。
张今我已经在到达口等了许久,见到席镜生,立刻上前接过他手里轻便的登机箱。老板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尚可,只是周身的气场比平时更沉静些。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清晨渐忙的车流。张今我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正要朝着威尼斯人度假村的方向拐去——那是老板来澳门时惯常下榻的地方,有一间常年为他保留的顶层套房。
“去巴黎人。” 后座传来席镜生略显低沉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他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揉着太阳穴,补充道,“威尼斯人那间套房,永久退掉。以后来澳门,都住巴黎人。”
张今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平稳应道:“好的,席总。”
心里却微微一动。威尼斯人那间套房,视野极佳,配置顶级,更重要的是——那是席镜生多年来在澳门的固定据点。从前那些一起玩的、生意上有往来的、甚至只是闻风而动的各路人马,都知道那间房号。
时不时就有人“恰巧”路过,或者直接让服务生送上名酒、鲜花、乃至更隐秘的“礼物”。
虽然老板并非主动招揽,但游戏人间的名声确实有很大一部分是在那间套房的灯光下传开的。
现在,老板自己开口,要永久退掉。
张今我透过车内后视镜,悄悄瞥了一眼后座闭目养神的男人。心里并不十分意外。最近这阵子,尤其是老板正式搬进婚房后,变化肉眼可见。那个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在私底下风流不羁的席二少,似乎正在被某种更沉静、也更专注的力量无形地牵绊、改变。
家里那位席太……张今我远远见过几回,清冷美丽,气质独特。最近更是隔三差五能在婚房看到自家老板围着岛台转悠,那种珍而重之、小心翼翼又带着点笨拙的在意,和从前对待任何女人的漫不经心或游刃有余,都截然不同。
巴黎人酒店的套房位于镇海区,房间宽敞奢华,落地窗外能俯瞰酒店花园和那座缩小版的埃菲尔铁塔。
席镜生冲了个战斗澡,换上一身挺括的黑色商务西装,搭配白色衬衫和深灰色领带。镜子里的人,脸色因为缺乏睡眠而有些苍白,但西装笔挺,眉眼凌厉,那股属于“席总”的冷冽与掌控感重新回到身上,掩盖了疲惫。
他没有休息,马不停蹄地赶去与几个欧洲来的AI制药合作商会面。会议从上午一直开到下午五点,午餐是直接在会议室里解决的工作简餐。思维敏捷,言辞犀利,与平时那个慵懒风流的形象判若两人。
会议结束,几位合作商热情地邀他晚上去澳门著名的酒吧或私人会所“喝一杯,放松一下”。席镜生客气但不容置疑地推掉了,理由是需要倒时差和处理紧急邮件。
回到车上,他终于卸下那层商业面具。长指有些烦躁地扯松了颈间束缚的领带,将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喉结和一小片锁骨。黑色西装衬得他脸色愈发冷冽,甚至透着一丝生人勿近的戾气。
张今我安静地开着车,目光却不时从后视镜里瞥向后座。
席镜生靠在劳斯莱斯幻影星空顶下,但显然无心欣赏那片人造的浪漫星河。他抿着嘴角,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目光落在窗外流光溢彩的澳门街景上,却又似乎没有焦点。
以前老板也穿黑色西装,但总是搭配一些出挑的细节,或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冲淡那种颜色的沉闷。可今天……这身纯粹的黑色,配上他罕见抿紧的唇和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让张今我莫名觉得老板身上有种说不清楚的冷沉。
不是心情不好那么简单。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张今我直觉,老板今晚有心事。而且,很重。
这份“心事”的源头,或许要追溯到昨晚那趟飞往澳门的红眼航班上。
席镜生是在飞机进入平流层,机身恢复平稳后,打开iPad处理邮件时,看到了那封来自陌生发件人的加密邮件。
是唐川介绍的那个私家侦探发来的。效率极高,不过几天功夫,就把他之前委托调查的、关于连家一些陈年旧事整理成了一份详尽的电子档案。
他起初只是想弄清楚,连珹和那个即将回国的连玦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纠葛,为何连珹在提到这位名义上的“哥哥”时,眼神会那般复杂。他需要评估,这层关系,会对即将展开的东南亚AI制药合作,产生何种影响。
但那位侦探显然“服务周到”,或者,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雇主未曾言明的深层关切。报告里附带了大量席镜生并未明确要求、但侦探认为“相关”或“有价值”的信息。
照片。旧地址。清晰的时间线。甚至还有几位关键“证人”的口述笔录整理。
飞机阅读灯冷白的光线下,席镜生点开了那份档案。
然后,他看了很久。
久到空乘轻声走过来,弯腰询问是否需要关掉阅读灯让他休息。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空乘离开后,他关掉了iPad屏幕,却并没有阖眼。
只是靠在椅背上,在引擎持续的低鸣声中,闭着眼。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刚才那些文字、照片、时间点,如同破碎的拼图,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碰撞、试图拼接成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连珹。
根本,无法入睡。
回到巴黎人酒店的套房,冲完澡,换好衣服,在赶赴会议之前的短暂间隙里,他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那台iPad。
重新点开那封邮件。将附件下载,保存。然后,一张一张重新划过去。
有照片。像素不算很高,带着年代感。
一张是很小的时候,在法国。背景似乎是某个小镇的街心花园,阳光很好。一个穿着白色纱裙,金色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坐在一架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前,侧着脸,对着镜头笑得干净又天真,蓝灰色的眼睛像雨后的天空。旁边坐着一个美丽却神情忧郁的法国女人,应该就是她的生母。
另一张,是在机场。小女孩长大了些,大概七八岁,头发变成了深栗色,抱着那只已经有些旧了的白兔子,站在国际出发的安检口前。她回过头,看着镜头的方向,脸上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大而安静,里面盛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茫然与空洞。
时间线清晰而冷酷地标注着后续:母亲改嫁,离开法国。她被送往中国,回到生父连允之身边。十二岁。
文字描述简短却触目惊心:与继母朱静瓷关系紧张,多次发生争执。一次激烈冲突中,她珍视的旧白兔玩偶被扯坏。推搡中,她从连家老宅的楼梯上滚落。
下面附了一份医院记录的扫描件。诊断:轻微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昏迷时间:数小时。出院后不久,连允之的安排下,她独自搭乘航班,前往伦敦留学。
十五岁。一个人。
邮件里甚至有一小段据说是连家一位早已离职的老佣人的模糊口述:“……那孩子刚回来时就不爱说话,后来更沉默了。兔子是她从法国带来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那天吵得很厉害,太太说了很难听的话,好像提到了她妈妈……兔子被扔在地上,踩了几脚,耳朵扯坏了。那孩子扑过去捡,被推了一下,就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后来,先生就把她送走了。说是去读书,唉……”
席镜生的指尖,在冰冷的iPad屏幕上停顿了许久。
他缓缓地,从屏幕前抬起眼。
巴黎人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外,是澳门灯火璀璨、纸醉金迷的夜景。那座仿制的埃菲尔铁塔在夜色中通体发光,勾勒出梦幻的轮廓。
可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片浮华的光影,只看到那个在钢琴前笑得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是如何抱着她唯一的玩偶,在机场回头,眼神空洞。
他看到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在异国的家庭里,如何因为保护母亲留下的念想,被推下楼梯,独自在医院醒来,然后又像一件不受欢迎的行李,被匆匆打包,送往另一个陌生的国度。
他看到她是如何,在一个又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逼着自己沉默,适应,长大。从剑桥到伦敦,再到北京,最后,走到他的面前。
变成了如今这个——在会议室里冷静自持、逻辑缜密到让对手哑口无言的“连总”;在实验室里可以废寝忘食、专注到忘记时间的科学家;在机场隔着车窗,明明眼眶蓄满泪水,却还要努力挤出微笑、轻轻摆手、不敢出声的……女人。
昨晚那个吻的记忆,再次尖锐地浮现。
她脸上冰凉的泪。颤抖生涩的唇。
被动承受的姿态。
那不是热泪,是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凝固成冰,却终于因为某个猝不及防的触碰,而漏出的一小滴……咸涩的——
海水。
他忽然,明白过来。
她不是不想回应。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喜悦、悲伤、恐惧、渴望、乃至爱——都死死地压在那层冷静、自持、完美无瑕的冰面之下。
压了太久。久到任何试图靠近的温暖,任何可能被“看见”脆弱与真实的瞬间,都会让她本能地失语、僵硬,然后……泪失禁。
那是经年累月的创伤后,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绞。
他之前都在干什么?
用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游戏”和“试探”,去撩拨一只翅膀早已伤痕累累、只是勉强学会伪装成蝴蝶的飞蛾?
用他过往那些风流债和“不在乎”的姿态,去质疑她心里是否有别人,是否真心?
他甚至……还因为那个纹身J,因为她的沉默,而故意冷落她,说出“飞机不等人”那样混账的话。
下午五点,他礼貌但坚决地推掉了所有晚上的邀约。
回到巴黎人酒店的套房,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澳门的光污染漫入室内。
席镜生走到书桌前,第三次,打开了那台iPad,点开了那封邮件。
够了。
一个晚上,看了三遍。
够了。
他“啪”地一声,用力合上了iPad的盖子。
席镜生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黑暗中,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像冰冷的石刻。
几秒后,他猛地转身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找到唐川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唐川有些诧异的声音,背景音是舒缓的爵士乐:“镜生?这个点打来,澳门那边不顺利?”
席镜生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他站在窗前,看着脚下那片虚假的繁华。
“那个私家侦探。”他顿了顿,“我要亲自见他。”
电话那头的唐川明显愣了一下,似乎被这冰冷至极的语气惊到。他迟疑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报告有问题?”
席镜生阖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暴戾情绪。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开口时,声音稍微平稳了些。
“我没事。”他顿了顿,补充道:“报告没问题。很详细。”
唐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了解席镜生,这种语气,这种直接要求见幕后人的做法,绝不仅仅是“没事”和“报告详细”那么简单。
“镜生,” 唐川的声音也严肃起来,“那个人……一般不露面。他做这行很多年了,规矩是只提供信息,很少亲自见雇主。这也是为了双方安全。”
席镜生依旧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冰冷的手机。窗外澳门的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朦胧的血色。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虚浮的灯火,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容任何商榷:“钱不是问题。”
男人清晰地下达指令:“我要见他。”
“让他从香港过来。到澳门。今晚。”
“告诉他,价钱随他开。但我必须见到他本人。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