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镜中玉 > 第54章 /54/.

第54章 /54/.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八月的横店,像个被掀了盖、底下还架着三昧真火的巨型人肉蒸笼。热浪肉眼可见地从地面蒸腾起来,扭曲了青石板路、仿古建筑和一切敢于暴露在日光下的物体。

连珹穿着一件能从头裹到脚的白色防晒衣,戴着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渔夫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几乎能当面具用的超大墨镜。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白皙的下巴尖,像一只误入热带沙漠、随时可能被晒化的白色糯米粽子,与周围穿着短袖短裤的工作人员格格不入。

花至的小助理抱着个小风扇和一保温桶的冰镇绿豆汤,小跑着过来,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连总,至姐让我先给您送点凉的,她这场马上就拍完了,让您稍等会儿。”

连珹道了谢,接过那个呼呼转着的小风扇,立刻对准自己裸露在外的脖颈猛吹。冰凉的风掠过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救赎,但很快就被周围无孔不入的燥热吞噬。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刚从实验室-80℃超低温冰柜里小心翼翼取出来的珍贵生物样本,正被无情地置于这四十度高温的露天环境中,进行着一场缓慢而残忍的“常温解冻实验”,并且实验过程极其不适。

片场像一锅煮沸的杂烩。穿着褪色粗布短打或不合身绸衫的群演们,在导演助理的吆喝下穿梭往来,脸上画着统一的“苦难”妆容。老旧的黄包车轱辘碾过不平的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巨大的遮光板、反光板、摇臂和轨道车像钢铁怪兽的骨架,蛰伏在热浪中。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劣质发胶味、盒饭味。

导演的大喇叭时不时炸响,夹杂着粗粝的呵斥或急促的指令,与场务的跑动声、对讲机的电流杂音、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旧上海滩背景音乐,搅拌成一锅令人头昏脑涨的噪音浓汤。

就在连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浓汤”煮熟时,化妆间的门帘被掀开了。

花至走了出来。

连珹眨了眨眼,差点没敢认。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暗纹提花旗袍,剪裁极尽修身,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头发烫成了旧上海最时髦的手推波浪式,乌黑油亮,一丝不苟地贴在耳后。

妆容更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眉毛被修刮得极细,画成两弯凌厉上挑的柳叶,眼线在眼尾拉出一道冰冷而媚人的长弧,眼影是深沉的烟熏,衬得那双本就上挑的丹凤眼愈发妖异慑人。嘴唇涂着铁锈般的深红色,饱满,锋利,像淬了毒的玫瑰花瓣。

她走路的姿态也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风风火火、恨不得一步跨三米的架势,而是步伐极小,极稳,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嗒、嗒”声。腰肢随着步伐自然摆动,像一条美丽而危险的竹叶青。

她径直走到连珹面前,站定。微微偏头,目光透过那副精致的妆容,落在连珹被墨镜遮住的脸上。红唇轻启,吐出的声音慵懒沙哑,与花至本人清亮的嗓音天差地别:“这位小姐……看着面生得很。可是从北边来的?”

“……………”

连珹愣了一秒,随即,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还没等她开口,眼前这位“蛇蝎美人”就一秒破功。

“哎哟热死我了!快快快绿豆汤!” 花至瞬间扔掉那副危险的姿态,弯下腰,毫无形象地一把抢过连珹手里喝到一半的保温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冰凉的汤汁顺着她精致的下巴滑落,在墨绿色的旗袍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姐!口红!口红蹭掉了!” 小助理在旁边急得跺脚,手忙脚乱地掏纸巾。

化妆师举着粉扑和口红,崩溃地追过来:“花老师!花老师您悠着点!这场戏马上开拍了!妆不能花啊!”

花至被化妆师一把按住补妆,被迫仰着脸,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跟连珹说话:“下一场……嗯,就那个,黄砚秋为了自保,把银行里一个怀疑她身份的女同事推出去当替死鬼,还得亲自动手‘表忠心’的那场。”

化妆师熟练地给她补着被绿豆汤冲刷掉的口红,花至趁机朝连珹飞快地眨了下眼。那个眨眼瞬间切换回她本人灵动狡黠的模样,与脸上那副冷艳反派妆形成奇妙的反差。

她压低声音,用气音说,语气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兴奋:“等着吧,小珹珹。看我今天怎么……大杀四方,做最坏的坏人!”

连珹正吸了一口冰镇绿豆汤,闻言差点呛到,咳了两声,忍不住低低笑起来。花至就是这样,不管多苦多累、压力多大的拍摄,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能变成一场绘声绘色的单口相声,苦中作乐的本事一流。

她今天要拍的重头戏,连珹之前听她提过。是《孤岛银行》里,黄砚秋这个潜伏在敌伪银行的双面女间谍,身份险些暴露的危机时刻。

为了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取得日本上司的信任,她必须亲手将怀疑她的无辜女同事推向绝境,甚至要主导对后者的“审讯”与“用刑”。一场极其考验演技、也极其挑战观众心理承受度的戏。

花至的经纪人当初接到这个本子时,反对了很久。理由很现实:演反派,尤其是这种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女性反派,容易掉粉。

现在的观众追星,很多时候分不清角色和演员,万一入戏太深,把对角色的恨意转移到演员身上,对正处于上升期的花至来说,风险太大。

花至当时在电话里对着连珹大言不惭地宣布,声音隔着电波都能听出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掉粉?掉粉那说明我演得到位啊!她们懂什么?就是这种在泥潭里打滚、在刀尖上跳舞、善恶模糊、充满挣扎和毁灭感的角色,才最有魅力!才最考验演技!‘好女人上天堂,坏女人得到一切’——看见没?这是我黄姐的台词,帅不帅?飒不飒?”

连珹当时被她这番“反派宣言”逗得在电话这头笑了好久。此刻,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翻着花至那本被各色荧光笔、便签纸、手写批注填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出原样的剧本。

剧本很厚,看得出编剧下了功夫。背景设定在“孤岛时期”的上海,银行、军统、地下党、法币改革、民初金融体系……诸多元素交织。连珹随手翻到一页,看到一段关于1911年中华银行在南市吉祥弄开业、发行第一种民国纸钞的详细背景注释。

旁边是花至用橙色荧光笔标出的重点,她娟秀的字迹写着:“时代细节,历史厚重感,黄砚秋的‘舞台’”。

连珹的目光在那行关于“中华银行”的注释上停留了片刻。

这段历史,她在牛津读硕士时,上“近代东亚经济史”专题研讨课,教授也曾简要提过。但让她真正记住并且留下深刻印象的,不是任何一堂正襟危坐的历史课,也不是某本厚重的学术专著。

是Jenson。

是很多年前,在剑桥那个古典阶梯教室里。

那时候的剑桥,华人留学生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无形的壁垒和若有似无的歧视并不少见。

可Jenson Xi 从来不屑于去刻意“融入”哪个圈子,也从不刻意回避自己的华裔身份。他把这种身份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背景色,然后在这背景之上,用他那惊人的才华和近乎傲慢的自信,肆意挥洒。

他能把最抽象、最硬核的纯逻辑与数学推导,讲得如同行云流水的诗歌。更绝的是,他总能在那些冰冷的公式与符号之间,信手拈来地穿插进诗词、历史掌故,甚至哲学思辨。

连珹至今记得,有一次在关于“非线性系统与混沌理论”的研讨课上,不知怎么话题就偏了。

Jenson靠在讲台边,手里转着一支粉笔,忽然就提起了1911年11月21日,上海南市吉祥弄,中华银行开业这件事。

他说,那不仅仅是一家银行开业,那是一个旧时代的葬礼,和一个新时代在血与火中踉跄学步的象征。

他说,数学和历史一样,核心都是在一片看似混沌无序的噪声中,寻找那个恰好出现的足以改变一切的“奇点”或者“瞬间”。

然后,他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回到了当天课程的核心——四维时空中的“类空距离”与“类时距离”。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下简洁的闵可夫斯基图,声音清晰平稳:“类空距离,意味着两个事件之间,不存在任何可能的因果联系。光速是极限,信息无法抵达。这是物理意义上的‘不可逾越’。”

“类时距离,则意味着存在一条可能的轨迹,连接起点与终点。这是‘可抵达’的路径。”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台下或专注或茫然的同学,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桃花眼,在那一刻显得异常深邃。他顿了顿,轻描淡写道:“所以你看,爱情这东西,在物理模型里,也无非两种——”

“要么,是类空距离。你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因果鸿沟,再强烈的渴望,也无法传递,无法抵达。是绝对的‘不可能’。”

“要么,是类时距离。存在一条唯一的、从‘你’到‘我’的轨迹。是命中注定的单行道,从起点到终点,没有岔路,无法回头。”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将最硬核的物理概念与最缥缈的爱情隐喻无缝嫁接的论述震住了。

然后,在那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中,Jenson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接着,他用一种低沉而舒缓的嗓音,背诵了一首短诗。

是英文,但韵律和意象极其独特:

“Dark death’s night, from you to me. Held back outside, I lean, yearning for a kiss that ends the distance.”

(黑暗的死亡之夜,从你到我。被牵制在外,我倾身渴盼一吻距离的终点。)

“Dusk throws the springboard of night upon the scarlet, stretching your peninsula.”

(黄昏将黑夜的跳板扔于艳红之上,拉长了你的岬角。)

“I timidly place my foot upon the beginning of my death, upon the trembling string. But that is love.”

(我胆怯地将脚置于已然开始的我的死亡,颤抖的弦上。但那即是爱。)

Jenson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教室里清晰地回荡。他把冰冷的物理距离定义,和一首关于死亡、渴望与爱的绝望情诗,并置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公式不再像公式,诗歌也不再仅仅是诗歌。

它们变成了某种更私密、更汹涌、也更优雅的东西——像一个天才少年,将他所有无法言说的、关于宇宙、时空、命运与情感的晦涩思绪,折叠、加密,然后藏进一行行方程式和破碎的诗句里。

教室里安静了足足好几秒。

没有人鼓掌。不是因为讲得不好,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被那种将绝对理性与极致感性熔于一炉的优雅与魅力彻底震慑住了。

一个能把四维时空的距离定义,讲成一首关于爱与死亡、渴望与绝望的散文诗的年轻男人。在那一刻,他站在讲台边,身后是写满公式的黑板,窗外是剑桥阴郁的天空。他本身,就像一道劈开混沌的理性之光,却又在光的核心,包裹着最柔软、最诗意的黑暗。

那种智性魅力,是致命的。足以让在场任何一个人,无论男女,为之屏息,心动。

连珹坐在后排靠窗的座位里,手里握着的自动铅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墨黑的笔油,不受控制地在雪白的纸面上洇开了一个越来越深的小圆点。

像一颗突然坠落却无声爆炸的黑色星辰。

也像她那一刻,猝不及防、无处遁形、轰然作响的心跳。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那堂课后面到底讲了什么。因为从Jenson开始念那首诗起,她的全部心神,都在和整个人生中最汹涌也最绝望的一次心动,做着一场注定失败的斗争。

那个叫Jenson的男人,把“类空距离”念成了一首情诗。

而她在那个关于“不可抵达”与“单行道”的物理模型里,绝望地发现——

自己在这个以他为原点的参考系里,爱他,似乎已经爱了很久,很久了。

久到……仿佛在听到这首诗之前,就已经开始。

课后,她像是被某种执念驱使,翻遍了图书馆和网络能找到的所有资料,想要找到那首诗的出处。最终,在一本上世纪出版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诗人作品合集里,她找到了。

奈莉·萨克斯。德语女诗人,196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Jenson念的是她的诗作的英译本。

连珹把找到的那几行诗,用最工整的字迹,抄在了自己最常用的那本皮质笔记本的扉页上。

在旁边,用极细的钢笔尖,小心翼翼地写了一个小小花体——

J。

……

“啪!”头顶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连珹猛地从那段滚烫而恍惚的回忆中惊醒。

花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补好了妆,重新站了起来。脸上那透着冷艳杀伐气的反派妆容,和她手里那个正在对着脸猛吹的、印着卡通熊猫的迷你小风扇,形成了令人忍俊不禁的鲜明对比。

画质歪着头,看着连珹方才明显入神地盯着剧本眼神放空的样子,促狭地笑了。

“回神啦,大学霸!看个剧本还能看出神?” 花至用风扇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那边导演叫人了,下一场,你姐妹我的重头虐心戏。拍完这场,今天就能功德圆满,收工去吃横店最好吃的酸菜鱼!”

她说着,利落地转身,拎着旗袍精致的下摆,朝着不远处已经布置好刑讯室场景、灯光密集的拍摄区域,小跑着过去。

跑了没两步,又突然回过头。

夏日炽烈的阳光打在她墨绿色的旗袍上,反射出幽暗华丽的光泽。她脸上是黄砚秋那种冰冷、算计的凌厉。

可就在她回头的瞬间,那双描画得妖异慑人的丹凤眼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灵动又娇俏的笑意。她朝着连珹的方向,极快地、俏皮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一个眨眼,太快了。

黄砚秋的冷酷阴鸷,与花至本人的鲜活狡黠,两种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驰的气质,在那一刹那,奇妙而短暂地在同一张美丽的面孔上交织、融合。

让连珹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刚才和自己说话、朝自己眨眼的,到底是她认识了五年、可以分享一切秘密的闺蜜花至,还是那个即将把无辜同事推入火坑、双手可能沾血的反派黄砚秋。

她靠回折叠椅不算柔软的靠背上,手里的小风扇还在尽职尽责地“嗡嗡”转动,带来微弱却持续的风。

指尖,还停留在剧本上,那行关于“1911年,中华银行,南市吉祥弄……” 的印刷体小字注脚上。

冰镇的绿豆汤已经不再冰凉,在保温桶里温吞地沉默着。

周围,片场的嘈杂依旧,热浪翻涌。民国街景在烈日下晃动,像海市蜃楼。

可连珹心里想的,却不是民国的风云变幻,不是黄砚秋的步步惊心,甚至不是眼前好友即将上演的精彩戏码。

而是……

很多很多年前,在剑桥那间总是有些阴冷的阶梯教室里。

那个穿着深蓝色连帽衫、靠在洒满阳光的讲台边、转着粉笔、用漫不经心的语调,将四维时空与一首绝望情诗并置、念出“黑暗的死亡之夜,从你到我”的——

少年。

∞∞∞

席镜生落地澳门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带着海洋气候黏腻而潮湿的灰白色。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