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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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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车厢里一片死寂。

空调出风口送出均匀的暖风,却驱不散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寒意。

席镜生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山路上,侧脸在窗外快速掠过的路灯下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她放在膝上的左手——

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没有那枚蓝宝石婚戒,也没有晚上他给戴上的蝴蝶戒指。

她今天晚上没有戴戒指。

不是因为置气,不是因为故意,大概只是……下班太晚,匆匆赶来,忘记戴回去了。

一个合情合理的疏忽。

但他还是看到了。并且,这个“看到”,与他脑海中闪过的画面重叠——山顶上,他问她“你的神明真的存在吗”时,她那一瞬间剧烈的僵硬和随之而来的沉默。

他没有问戒指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

他沉默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蓝莓爆珠,低头点燃。猩红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他低垂的眉眼,随即被吐出的淡蓝色烟雾笼罩。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有些烦躁地将只抽了一小半的烟,在车载烟灰缸里用力碾灭。

他把头往后,靠在冰凉的皮质头枕上,仰望着车前窗上方那片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天幕。视线似乎没有焦点。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许久,或许本不该问,却在此刻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再也压不住的问题:

“你的神明……真的存在吗?”

“……”连珹的身体,再次僵住。

存在。

他就坐在我旁边。

看着我,用这样平静又疲惫的语气,问出这个问题。

可她不敢说。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和冰冷的铁钳同时扼住,窒息般的痛苦。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再次迅速积聚起的湿意沉得她几乎抬不起眼皮。

她死死地咬着已经破损的下唇内侧,更深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用那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倾诉欲,和几乎要将她撕裂的酸楚与悲伤。

席镜生等了片刻。

车厢里只有沉默。

令人心慌的沉默。

没有回答。

那沉默,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也砸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可笑期待。

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太轻,瞬间消散在空调的风声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抬手看了看腕表。

表盘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指针指向一个清晰的、不容更改的数字。

他直起身,重新握稳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机场轮廓。

“走吧。”席镜生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稳,“飞机不等人。”

飞机不等人。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出这句陈述事实的话,连珹心里会涌起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失落。

比刚才在山顶,他松开揽着她的手时,更加清晰,更加尖锐,更加冰冷彻骨。

明明前一刻,他们还在分享一片两千七百年前的星光,他还在对她说“今晚别哭了,宝贝,这回是真的星星”。

下一刻,他却用这样的语气,提醒她,行程,时间,责任,分离。

所有的暖意、悸动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句“飞机不等人”和那冷淡的语气,瞬间冻结,冰封,然后碎裂成无数冰冷的粉末,哽在喉咙,刺痛眼眶,堵塞呼吸。

可她什么也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流露出更多一点点的情绪。

她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尽管他可能根本没看。然后,沉默地,将脸转向车窗,看向外面流光溢彩又冷漠疏离的夜景。

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洋娃娃。

席镜生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好几眼。

那失落如此明显,几乎要实质化,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经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那个样子,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无力感和更深疲惫的挫败。

不想哄了。

累。

他猛地把脸转向另一边,下颌线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想起了她有轻微的前庭性眩晕,平时坐车久了会不舒服。于是,他又不由自主地将车速放得比平时更慢,更稳。即使仪表盘上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四十分钟的车程,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终于,机场航站楼那庞大、灯火通明的轮廓如同巨兽般,出现在视野的尽头,越来越清晰。

张今我和席家的专职司机已经等在出发层的门口,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焦急。看到席镜生的车驶近,张今我立刻小跑着上前。

席镜生将车平稳地停在指定的临时车位。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先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动作有些慢。

连珹也沉默地解开了安全带。她没有动,依旧侧头看着窗外。航站楼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拖着行李箱,奔向各自的旅程或归途,上演着一幕幕鲜活的悲欢离合。那些热闹,衬得车内这片小小的空间,愈发寂静,冰凉。

席镜生推门下车。夜风瞬间灌入,送进来一股航空燃油与空旷感的味道。他身上还穿着下午开会时那身挺括的驼色西装,外面套着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已经脱下,此刻随意地搭在臂弯。

晚风拂过他微乱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即使在夜色与强光下也依旧醒目的桃花眼。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俊美得近乎锋利,与周遭喧嚣的场景格格不入,又仿佛天生就是这离别画面的中心,注定要引人注目,也注定要独自远行。

连珹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

站在那片灯火通明却冰冷疏离的光晕里,那么高大,那么耀眼,今晚曾对她露出那样温柔到令人心碎的眼神,给过她那样盛大寂静到仿佛不属于人间的惊喜。

可也是他,不久前在那片星空下,用那样冷淡的语气说“飞机不等人”,也是那样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曾给予她温暖与支撑的手臂。

光影在他的轮廓上明明灭灭,他正在对张今我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是那个在商场和家族中运筹帷幄的“席总”。

她觉得自己又要再次失去他了。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名为Jenson的少年,猝不及防地从她的学术世界和青春憧憬里消失,只留下未完成的论文、传说般的惊才绝艳,和一片巨大的空洞。

就像新婚那三个月,空荡得能听见回声的婚房,和那个法律上名为“丈夫”却杳无音讯的陌生人。

就像“莫比乌斯号”那个海水气息清冽的清晨,床头柜上那张措辞漂亮却冰冷如刀的纸条,和那个轻飘飘的借口。

明明……今晚的一切都那么好。玫瑰,谜题,晚餐,星空,他说的“第七朵是我”,他孩子气的邀功,他笨拙调试望远镜的侧影……那么好。

为什么?为什么转眼之间,又会变成这样?

变成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这种冰冷的疏离,这种仿佛一切温暖与靠近都只是错觉的恐惧与绝望?

眼眶烫得吓人,泪水疯狂地积聚,她死死地咬住已经伤痕累累的下唇,用力到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不能哭。绝对不能在他面前哭出来。不能再像个只会流泪、令人厌烦的傻瓜。

于是,在席镜生对张今我交代完毕,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转身进入航站楼的那一刻,她猛地摇下了车窗。

“哗——”

冰冷的夜风瞬间毫无阻隔地灌入,吹散了车内稀薄得可怜的暖意,也吹得她眼眶更加酸涩刺痛,长发凌乱地扑在脸上。

她看着那个即将转身的男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地摆了摆手。

没有出声。

甚至连“再见”或“一路平安”都不敢说。

她怕。

怕一开口,那濒临崩溃的哽咽就会泄露;怕那滚烫的泪水会在他转身的瞬间,彻底决堤,狼狈不堪地滚落;怕让他看见自己如此不堪一击、如此依赖他的模样;更怕……那会成为他离开前令人不快的记忆。

席镜生正要迈开的脚步,因为她这个隔着车窗突然安静地摆手动作,倏然间,完完全全地顿住了。

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他缓缓地转过身。

目光穿过几步之遥的空气,穿过喧嚣的背景音,笔直地看向车窗里。

看向那个穿着他准备的白色羽绒服,黑发被夜风吹得凌乱飞舞,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被咬得血色全无,却还努力朝他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脆弱一万倍的“微笑”,轻轻摆着手的……

他的小蝴蝶。

那一瞬间,席镜生觉得自己的心脏,骤然悬空,然后被拧紧。近乎生理性的刺痛,猝不及防地从心脏炸开。

仿佛透过此刻车窗里那个强作镇定、笑容破碎、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呐喊着“告别”与“失落”的女人,他猝不及防地窥见了很多年前——

也许是一个同样在夜晚、在某个车站或机场、看着生命中重要的人转身离开、却只能紧紧咬着嘴唇,默默摆手,把所有的哭泣和挽留都死死憋回心里,不敢泄露分毫的……

小小的、孤独的、习惯了被留下的女孩。

那个女孩,是十二岁被仓促送出国、在异国他乡独自成长的她吗?

是婚礼上独自走过红毯、面对满场审视目光的她吗?

还是……他内心深处某个同样害怕真挚情感,害怕依赖后又失去,因而宁愿先转身离开的倒影?

他不知道。

再见?

是在和他说“再见,早点回来”?

还是在和他……告别?像告别生命中那些曾经重要却终究会离开的所有人一样?

不!

不是这样!

不能是这样!

车子已经缓缓启动,司机接到之前的指令,正要踩下油门,驶离这短暂的送别区。

车窗正在匀速上升,那道缝隙越来越窄,窗外他的身影和机场的光亮正在被一点点吞噬。

张今我也已经接过他臂弯的羽绒服,做好了转身进入航站楼,为他办理手续的准备工作。

就在车窗即将完全合拢、只剩最后一条狭窄缝隙的最后一秒!

就在连珹以为他即将彻底转身的最后一刻!

席镜生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身,猛地将手里原本要递给张今我的西装外套,往他怀里胡乱地一塞。

然后,在张今我错愕瞪大的目光和司机惊慌的“哎!席总!”的惊呼声中,席镜生已经如同矫健而决绝的猎豹,朝着那辆正在缓缓驶离的黑色轿车,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砰!”

一只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大手,在车窗升到仅剩最后一条缝隙的刹那,强硬而不容拒绝地,近乎野蛮地卡了进来!

司机吓得魂飞魄散,猛踩刹车!性能极佳的车子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剧烈地顿了一下,骤然停住!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只手已经猛地攥住了车门把手,用力向外一拉!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锁被强行打开。

半明半昧的光线,从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和路灯交织着涌入,切割出混乱的光影。

连珹甚至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完全回过神,只感觉到车门被大力拉开。

那个高大挺拔阴影,不由分说地俯身压了下来。

瞬间填满了她眼前所有的光线,也充斥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出他在逆光中有些模糊的眉眼。

下一秒——

滚烫的唇,近乎凶狠地吻上了她的。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不是眼睫,不是锁骨。

是嘴唇。

他吻了她的嘴巴。

真正意义上的唇齿相交,打破所有暧昧游戏与安全距离的吻。

男人半弯着腰,探身进尚未完全停稳的车内。一只手牢牢地托住她的后脑勺,指尖深深陷入她柔软微凉的发丝,将她用力地按向他自己。

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座椅上,手背青筋微凸,稳住自己因为急切而有些失衡的身形。

这个吻,毫无章法,甚至带着点粗暴的急切和笨拙。不像他以往那些游刃有余、充满技巧、带着明确撩拨与掌控意味的触碰。

它凶猛,直接,滚烫,毫无保留。

仿佛要透过这唇齿间最亲密的纠缠,将刚才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尽数焚烧,吞噬,碾碎,然后用自己的气息和温度,彻底覆盖,填满。

他用力地吮吸着她的唇瓣,仿佛要攫取她所有的气息和温度。舌尖强势地撬开她因为震惊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缠住她无处可逃的柔软,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口中甜甜的气息,也将自己口中残留的淡淡蓝莓烟草味不容抗拒地渡给她。

唇齿间是激烈的纠缠,

是力量的较量,

也是情感的献祭与索取。

连珹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思维能力都在这个凶猛的吻中蒸发殆尽。

唇上传来滚烫而真实的触感和鼻尖充斥着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息,在疯狂地冲击、掠夺着她的感官。

他……吻了她?

吻了她的……嘴?

这是第一次。

唇齿相依的吻。

他打破了他自己定下的“分寸”、“界限”和“循序渐进”的规则吗?

还是说……这失控的激/吻本身就意味着旧的规则彻底崩坏,新的章节,已然开始?

在他近乎掠夺般的深吻里……席镜生尝到了一层咸涩的液体。

顺着两人紧密相贴的唇瓣缝隙,渗入他的舌尖。

是眼泪。

她还是哭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转身之后,在车窗升起、自以为安全的密闭空间里,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让眼泪落了下来。

那泪水冰凉,咸涩,却像滚烫的岩浆,烫得他心脏狠狠一缩。

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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