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琳坐在餐桌旁,双手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宋燕卿对贺瑜爱意的小动作里,深吸一口气,像是无可奈何。
贺瑜在对面坐下,莞尔一笑,眼里星光点点,脊背挺得笔直。她注意到刘红梅粥碗一口未动,边缘已结了一层层薄薄的膜。
“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贺瑜率先开口,打破微妙的氛围,她本就不擅长与长辈打交道。
“挺好的。”
话题戛然而止。
宋燕卿紧盯着手里重新加热的粥碗,几步并作一步走到桌前,轻放在贺瑜面前,揉着耳垂,一边说:“小心烫,还有糖心鸡蛋。”顺势坐到她的身旁,将勺子上的水渍擦干,递到贺瑜的手里,“快吃吧,九点之前必须要把早餐吃完。”
“好,你也吃。”贺瑜余光瞥了一眼刘红琳,又关切道:“阿姨,你也吃。”
“嗯。”没看贺瑜。
宋燕卿看在眼里,眉头一皱,连忙打圆场,“妈,快吃啊。要冷了。”
刘红琳收敛几分气焰,“知道了。”嘴角不经意浮现一抹冰冷的笑意,像是雪天霜冻的树叶,任凭风吹雨淋也高挂枝头。心里暗想:“有了媳妇忘了妈。”
她不禁叹息,抿了口难以下咽的粥,忽然开口:“冬冬啊,我记得小贺喜欢楼下的小笼包,你去买一份回来吧。”
宋燕卿全身心都在贺瑜身上,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偏头看向贺瑜,先问爱人的意思,“你要吗?有点油腻,想吃我去给你买。”
贺瑜知道刘红琳的用意,她想支开宋燕卿,如果换做以前,她会为宋燕卿妈妈记得自己的喜好,而感动。现下,她只好迎合刘红琳的话,冲着宋燕卿微微点头:“想吃。”
宋燕卿朝她笑笑,“好,我去买,等我。”
贺瑜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话会有多么不堪入耳,刘红琳本意不想当着宋燕卿面伤害她,她都懂,她何尝不是,她同样不希望宋燕卿夹在她们中间左右为难。因为她也是一位母亲。
宋燕卿披上外套,临下楼不忘提醒刘红琳,“我一会就回来。”
刘红琳苦笑说:“跑不了,快去快回。”
等宋燕卿下楼的脚步声渐渐变成哐啷的关门声,贺瑜心头一怔,屋子静得可怕,客厅剩下厨房传出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滴滴滴水声。
刘红琳吹了吹勺里的粥,抬眸直视贺瑜,微红着眼眶,缓缓张嘴,像是难以开口,又不得不亲口去问:“你喜欢我的女儿吗?”
“喜欢。”贺瑜没有半分犹豫。
刘红琳觉得年少的喜欢太轻描淡写,谁没喜欢过几个人,又换了一个方式问:“你爱我的女儿吗?”
“我爱她。”贺瑜想起宋燕卿说的爱她,忍不住哽咽。继而直白表明心意,“如果可以,我愿意把我名下所有的资产给她,保证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刘红琳眼底透出悲伤的凉意,凝视着贺瑜,无力摆了摆那双失去光泽布满褶皱的手,随后勺子啪一声磕在桌上,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贺瑜脸上,“你爱她,你却舍得她难过?舍得抛弃她?消失八年?”
质问如滚烫的巴掌迎面扇来,贺瑜没有躲,只是咬紧嘴唇,直到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痛吗?很痛。血的味道,是苦的。
我给她带来了那么多痛苦,口口声声说爱她,又怎么舍得她难过。
贺瑜觉得自己实在可笑至极。她想起她的妈妈,她生命里短暂停留过的人,想起一次次拨过去时,电话里惊心的忙音,以及女人机械式回应的敬语: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连电话都会说对不起,可她现在才说。她跟她的母亲好像没什么两样。
一个抛弃女儿,一个抛弃爱人。
“对不起。”贺瑜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无力反驳,嘴唇像是零下二十度的冰天雪地哆嗦颤抖,很多解释的话只能冰在心里。低声重复一遍,“是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刘红琳一听,猛得站立,用尽全力大喊,为她女儿不公,木椅砰一声,不偏不倚向后倾倒,怜爱女儿的妈妈,看似强硬立场的人也倒下了,“我的女儿,你知道她……”话到嘴边,她终究没能说下去——她不能违背宋燕卿的嘱托。
双眸中涨潮般的泪水涌出眼眶,刘红琳含着浅浅笑意讲诉一个故事,“我第一次知道,冬冬说喜欢你的时候,是在大二上学期,她那天很高兴又似乎害怕什么,最终她还是开口,她说,妈,我喜欢上一个女孩,你会不会不要我了。其实冬冬很少表达自己内心,那时,我很欣慰她告诉我,她喜欢一个人,我不在意对方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只希望她开心,幸福。”
贺瑜心揪成拳头,身体一僵,别过头不敢直视刘红琳红透的双眼,而是注视旁边空白的座位。
刘红琳笑意加深,撑着双膝缓缓坐了下来,“我跟她说,谢谢你告诉我,妈妈当然不会不要你啊,然后她开心的抱了我,长这么第一次抱我,却是因为你。”
贺瑜抬手擦了擦眼泪,“对不起,阿姨。”
她摇摇头,“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刘红琳平静下来,久积心口的痛终于说出来,她长舒一口气,“所以,你能做到一直在一起吗?不能,就离开吧,离她远远的。”
贺瑜耳边响起蓝潇说的那句,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你要告诉她,你比她爱她的女儿。
做不到,她害怕自己学她人模样。
亲密关系不适合胆怯的人,她没办法做任何人的光,与其自私的占有到不如洒脱的放手。
贺瑜低头啜泣,肩膀上下抖动着。她沉默许久,久到刘红琳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会离开她,不让她因为我难过。”贺瑜目光笃定,声音低沉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红琳百思不得其解,凝视着猜不透哭成泪人的贺瑜,口口声声说爱,连虚无飘渺的承诺都不敢答应。她知道,贺瑜离开她的女儿会更难过,长痛不如短痛吧,她可惜,“那就这样吧,别恨我,孩子。”
贺瑜强颜欢笑,“我不恨您。”而后抄录一份电话信息,“我这有位经验丰富的老中医,麻烦您,带宋……去看。”
她发现呼唤对方的名字都痛得无法呼吸,大口喘息,“麻烦您。”眼泪簌簌流下,勾勒出一条垂直的线,滑进唇角。
刘红琳心头一软,接过信息,“阿姨,谢谢你,刚才我说话语气太重了。”若不是贺瑜伤害了她的女儿,这样聪明漂亮的姑娘,她怎能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