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贺瑜第306次梦中惊醒,当梦里的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说出那句谁也别想好过时,梦就像玻璃碎片般撕裂,拼凑不齐完整的梦境。
噩梦偶尔光临她的睡眠,她咨询过蓝潇,对方说是焦虑症,提前预想会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一种精神疾病,大多数症状是失眠多梦,严重者甚至会影响生活,主要跟个人的长期无法释放的情绪所导致。
为了缓解焦虑的症状,蓝潇以家庭医生身份,提议每周末,去跑步,为什么选在周末,因为两人只有周末才有空。约定早上七点,准时参加。
上次蓝潇提起的买房子,贺瑜问过物业,物业表示同户型的房子,都已售空,二手房源倒是有,位置较差。贺瑜想起同小区投资的别墅空着,同样面朝公园,干脆让蓝潇她们住过去。一来不浪费落灰,二来互相有个照应。
冬日清晨的天空像是黑夜未完全褪色后的白昼,前方公园红色跑道被空气中的白雾包围,穿过其中,仿佛踏入梦里的困境。
蓝潇孤身站在跑道上等贺瑜,树叶摇曳沙沙作响,依稀听见早起的鸟叫声。她招手示意。
“她呢,我还以为今天不需要我来了。”蓝潇一看到贺瑜独自走来,便半开玩笑地扬起眉梢。
蓝潇一早接到贺瑜的电话,以为宋燕卿在,周末愉快日子不需要她这个外人来陪跑。
“打扰你了,她家里有事,回家去了。”贺瑜低声说道,眼神闪躲。
蓝潇斜眼杀,心想动不动把打扰了,不好意思挂在嘴边的人,怎么做总裁?私底下恋爱怎么谈?她轻哼一声,带着几分调侃:“这就想她了。”
“最近睡眠怎么样?她在你应该睡得更安心一点吧。”蓝潇将就原谅她的客气,戴着耳机,边跑边问,语气关切。
贺瑜像是累极了,又无所谓,淡淡地说:“挺好的,做梦的时间感觉很快,我都快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我咨询过心理科的同事,她们说可以跟伴侣适当分享自己的压力,或许对你有帮助。”蓝潇放慢脚步,侧头认真地看着她。
“也许只是做梦而已,你也会做梦吧?”贺瑜放慢脚步,等蓝潇跑过来。
“基本不会。”蓝潇疑惑看着贺瑜一身修身运动装,紧致的身材曲线,就是瘦了点,忍不住追问:“你们不是和好了吗?还在焦虑什么?那什么不和谐?你们不会是柏拉图吧。”
蓝潇连问三个问题,贺瑜不知道先回哪个。
她着重强调后面两个问题,至于前面两个问题,一时解释不清楚,闷闷地说:“还没做,不是柏拉图。”
蓝潇舒展腰身,原地高抬腿,嗯一声,尾音拉长,细长的眉毛向上挑,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那就行,是不是因为那条朋友圈,所以她家里着急了?”
贺瑜以为情绪掩饰的很好,开口就被蓝潇听出背后的原因,神色微微一僵。
蓝潇比贺瑜大四岁,不管生活阅历方面还是处理家庭内部矛盾都比贺瑜知道的多得多,她出身港城医学世家,六年前,不顾父母的阻拦来到内地,出柜过,父母不同意,以死相逼,后来父母老年得子,关于出柜不了了之,蓝潇长居内地,逢年过节,会回港城,或许距离产生美,她与父母之间的关系久别之后,缓和许多。
“我本来想着陪她回去,她拒绝了,以前在一起就没出柜过,不知道这一次会是怎样的情况。”贺瑜声音越来越低,隐隐的不安。
好在当时没出柜,贺瑜这样想。谁能想到未来发生的事情,好比现在,八年前,她们分手,八年后,她们和好,她安然无恙的躲在宋燕卿身后。
蓝潇温和而笃定道:“可能她想自己处理,相信她能处理好,要不然她不会八年又出现。”
她想着蓝潇的话,有些道理,到底现在的她们不是大学时期需要依靠父母,现在的宋燕卿拥有一定的经济基础,某种意义上也拥有绝对话语权,可能沟通过程中相对容易。
贺瑜望着蓝潇从容的笑容,淡淡回应,像是说服自己:“嗯,希望如此。”
两人一前一后的距离,沿着江边跑,天空一片灰蒙蒙,像此刻贺瑜阴沉的心情,她戴着耳机,步伐随风呼呼加快,担忧的思绪潜入歌声,她尝试将耳机的音乐放大,大到足以盖住紧跟其后蓝潇的说话声。
不一会,大雾笼罩了贺瑜的身影,穿过低矮的树丛,落下凋零的树叶,蓝潇眼看着贺瑜离她越来越远,即将到达公园的尽头时,她快跑赶超贺瑜,喘着气提醒道:“作为你的家庭医生,我有义务告诉你,慢跑比较适合你,调整好呼吸。”一边说着,一边示范一呼一吸。
脸上挂着水珠的蓝潇站在贺瑜面前,嘴唇上下张合。她没完全听清,调低耳机音量,口鼻共用呼吸,简短地应了一声:“好。”
贺总惜字如金。
蓝潇被这一句好,回应的哑口无言,真的要闷葫芦气死。她撑着腰,缓了缓,语速快了些:“要是你实在担心,可以去找她,不用胡思乱想,或者主动联系问问什么情况。”
贺瑜沉默片刻:“大概,情况不好。”
昨晚过后,宋燕卿没给她发来任何一条信息,没说我到了之类报平安的话。早晨惊醒,她就在翻阅宋燕卿那条置顶朋友圈。以她的视角去看评论区,只能看到宋燕卿回复的那句谢谢。
“听小朋友说,宋燕卿的父母挺好相处的,夫妻恩爱,很少吵架,我猜测想法也会比较开明吧,毕竟他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蓝潇放缓语速,试图宽慰她。
“我去过几次,她妈妈身体不太好,我怕出什么事。”贺瑜眉头紧锁。
她的印象里,宋燕卿父母是一对总是把笑容挂在脸上的夫妻,东亚夫妻的常规搭配,热情的妈妈,寡言的爸爸。
“我看宋燕卿不是做事粗鲁的人,不像我家小朋友。”蓝潇说到袁元一脸宠溺的笑。
蓝潇跟宋燕卿浅聊过几句,多数是从袁元嘴里说起,但跟脾气火爆的袁小朋友是发小,想必有她过人之处。回过头想,自己能跟贺瑜做朋友,算是命中注定,谁叫袁元是她女朋友。
“袁元很好。”贺瑜认真夸奖,嘴角微微扬起。
蓝潇谦虚摆手道:“太调皮。”
贺瑜抿着嘴笑,和蓝潇肩并着肩,走在公园小路上。凉风习习,吹动她们各自的心思,有人惦记床上的人,有人担心遥远的未来。
“你看,好消息来了。”蓝潇指着她手臂上疯狂弹屏的手机,解锁自己的手机,假装酸,叹息一声,拖长语调:“唉,我这一条消息都没有,估计还在梦里。”
贺瑜只顾自己,心口一震,耳畔传来蓝潇的说话声仿佛随她一起沉入海底,一瞬间蒙住了她的听觉神经,咕咚——咕咚——咕咚,海水疯狂灌入。
她的视线里,一堆问候话夹着一条醒目的消息。
宋燕卿:[可能今天就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