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门的贺瑜,外面就开始下起毛毛细雨,雪化去一半,融成一摊水。跟贺瑜心情一样,死水般寂静。
无关父亲的忌日,关乎宋燕卿晚上就不在那个清冷的房子里了,这种心情完全盖过了今天的悲伤,更多的是落寞。
父亲的墓地在偏僻的郊区,距离江城市区30公里,穿过几条隧道,从高架尽头处下来,一方冷清的土地就在不远处,少许人烟,只有守墓员手里的除草机轰鸣嘈杂的声音,机器似乎老化了,咔咔响。
雨中的墓地多了几分寂寥,雨滴顺着叶尖滑落,像位娇嫩的少女在哭泣。贺瑜走过排列整齐的墓地,草丛边的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爸,我又来看你了。”贺瑜撑着伞,笑着望向贺敬之的墓碑。
矮矮的墓碑,修长的身影,这是她们的交流距离。
“跟你聊聊,最近的事情,你知道宋燕卿吧,我跟你说过,我们又遇见了,她现在是我的保镖,很离谱是不是,我也觉得。这不重要,你不是说过,只要我离开她,她就会忘记我吗?我告诉你,她没有。”贺瑜说着蹲在墓地前,小声的跟父亲聊天,还有些小骄傲。
“她跟妈妈不一样,会狠心的离开我们,我现在终于知道你有多难过,因为我知道宋燕卿有多难过,以前的她,不爱说话,现在她会说“别走,你去哪,我在这里等你,你哭得我心好痛啊,我以为醒来,你又不见了,别怕,没人可以伤害你,我希望你一直幸福。”她什么都记得。你说我是在保护她,还是在伤害她,你听见了吗,爸。”
贺瑜抹了一把眼泪,又笑了笑。
“好了,爸,跟你说个好笑的,昨晚我梦见她了,我跟她撒娇,还亲了她,很软,很好亲,她说她知道你不在了,她还问爱不爱她,我在梦里大喊,很滑稽,但我很开心,所以,我今天没有前几年那么难过,你可别怪我。”
贺瑜慢慢靠近墓碑,拔去旁边的杂草:“我帮你除除草,你就别怪我了。”欣赏她的劳动成果,又抿嘴笑了笑:“看,干净了。”
“上次跟你说的亲亲,你也记得吧,现在长大了,虽然有些调皮,但很聪明,跟我一样爱学习,很贴心。”这回真开心,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容。
她目视着整块墓碑,几分钟后,撑着腿起身,看向远处朦胧云雾中,山的那边:“爸,陈明出现了,”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放心,爸,我能搞定,相信我。”
“下次再来看你,我走了。”她对着墓碑招了招手,仿佛她只是去学校而已。又回头:“我真的走了,别想我。”
贺瑜离开后,墓地晴朗无风,贺敬之的墓地迎来了第二位客人,不太熟,但不陌生。一位头发微白的老人走向前跟她打招呼:“又来了啊,一年一见,不过今年你来没下雨。”老人半遮住视线,望向天空。
墓地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需要登记信息,面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宋燕卿,在他们看来很奇怪,不知道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宋燕卿把手上的水果给老人,腼腆笑了笑:“来了,给您的水果。”
老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帮你,是我的工作。”
老人是这个墓地的守墓员,一待就是二十多年,起初认识,是宋燕卿向他询问一位叫贺敬之的墓碑在哪,刚好正属于老人的管辖范围内,每次宋燕卿过来,他都会帮她带路,顺便也会闲聊几句。
宋燕卿得知老人是因为老伴葬那里才成为守墓员,十分感慨,又觉得这样的感情让人羡慕又难过。
“言叔,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过?”宋燕卿问。
“对啊,刚走没多久。”
“她哭了吗?”
言叔挠挠头,思考了几秒:“好像哭了吧,我记得她,以前来只待一会就走,今天时间比较长,估计很多话要说。”
“好,谢谢言叔。”宋燕卿强硬的把水果塞到对方手里。言叔刚要叫住,人就跑远了,“这小姑娘。”
贺敬之的墓碑,今天很干净,碑上的照片被雨冲刷过,还留有水印,宋燕卿掏出纸巾轻轻抹去。
“伯父,我是宋燕卿,我又来了,她也来了,只是我不能跟她一起来。宋燕卿喉咙干哑,咳了一下:“没关系,迟早有一天,我们会一起过来。”
“水果放这了,我就先走了。”宋燕卿笑了笑。
宋燕卿刚说完,要走了,晴朗无风的天气突然来了一阵风,扬起草丛里的绿草,沙沙的摇摆。
“放心,我会替您照顾好她。”
“我真的走了。”宋燕卿三步一回头,声响停了下来。
宋燕卿一开始只是清理一下墓碑处的杂草,放下水果就会离开。双方未曾谋面,她认为贺瑜的父亲不想看到她,去那里对他的大不敬。但每次她要走了,四周的绿草都会发出声响,说一些关于贺瑜的话,声音就不见了。宋燕卿是唯物主义者,因为这事,她改变了自己的信仰。
每年要离开之前,会在那类似抽签,做出自己的选择:“伯父,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觉得要过吗?要过你就发出些声音,提示我一下。”
不知从哪来了几只蝴蝶,落在了贺敬之的墓碑上,久久没有离去。
“不好意思,伯父,这生日,我不过。”宋燕卿面露为难,低声道:“就算您同意,我也不会这样做。”
去年,她准备要去找贺瑜时,同样问过:“伯父,您觉得,我该出现在她的面前吗?”
这会来的是几只小鸟,在吃墓碑前忌品,宋燕卿没有驱赶,只是盯着看。
宋燕卿开心的笑了笑,嘴角似小括号:“谢谢您。”
中午十二点,贺瑜在甜品店主的邀请下,来到新店开业的现场,说是新店开业,不过是扩大了经营范围,融合西式餐厅,这个想法得到了贺瑜的支持,她想让店继续开下去,所以贺瑜是背后的投资者。
贺瑜推门而入,门口的铃铛,铃铃响起。一位甜品师打扮的女人,从展示台出来,热情相迎:“去老位置,我给你上一份新研发的甜品。”说话的是店主小千,她们相识八年,起初是顾客和店主关系,后来成了朋友。
“谢谢,我就不客气了。”贺瑜跟着小千去到了二楼的位置,今天二楼包场,贺瑜特意安排。
“最近有开心的事?我看你状态还不错。”小千在楼梯转角处,看向贺瑜,似有深意的笑着,对方脸上没了往日的伤感,从前的贺瑜会赶在晚上打烊的最后一个小时出现,今天很早。
“可能是昨天做了个梦。”
“看来是个好梦。”小千满脸吃瓜模样,但她有分寸,没继续问。
“甜品马上上来,蛋糕我准备好了,要现在端上来吗?”小千站在窗口,拉开窗帘,打开所有的灯。
“那就现在端上来吧。”贺瑜客气的笑了笑,拉出椅子坐上去。
小千收拾好一切,默默退下,她知道贺瑜不想被打扰,“有事叫我,我先下去。”她指着墙上的按铃,铃声响起,她就能听到。
“你先忙,不用管我。”
贺瑜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刷起公司群,没消息,私人微信同样没有,她才发现,宋燕卿不在,心里空落落的,明明对方离开八年,出现了几天而已,习惯就这样养成了。
窗外开业现场的人群聚集后散去,路人聊胜于无,仅有几个背包的学生路过,从门口进来。
小千端着托盘从楼梯上上来,脚步很轻,贺瑜没注意到对方的接近,蛋糕香味先闻到,一个简易的白胚,六颗草莓作为点缀,夹心是可可巧克力。
“这次需要多少根蜡烛?”小千问。
贺瑜想了想说:“那就八根吧。”八根代表分开八年,今年宋燕卿28岁。
“好巧,刚才楼下有位客人,也要了八根。”
“也是过生日?”贺瑜有些好奇。
“好像是给自己过生日,蜡烛没用,放在旁边。”
“这位客人以后的生日蛋糕都算我的。”
小千惊讶表情:“免单?我能问为什么吗?”顺手坐在了椅子上。
“因为她的生日跟她的一样。”贺瑜眼神真挚,嘴角微微上扬,她很开心有人跟宋燕卿同一天生日。
“明白了。”小千听过宋燕卿的名字,知道是前女友,其他一概不知。
楼下按铃响了,有客人,小千话完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