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三日,细雨如丝,缠缠绵绵地笼罩着整个顾府。沈筠依旧每日准时到顾峋书房,安静读书,仿佛那夜的事从未发生。
这日下午,顾峋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摞公文。
他身着一袭烟青长袍,腰间系着同色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面容专注。沈筠则静坐在一旁,一袭淡青色长裙衬得她身姿婉约,正认真阅读着手上的书籍。
案头博山炉燃着松香,烟雾袅袅,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
沈筠书看得有些倦,搁下笔直了直腰,想歇一歇,目光无意间瞥向一旁男人的手。
那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应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她想起了这些天郑嬷嬷同她说的许多往事。
说他十六岁离家,随舅父北征,年少英锐,数战数捷,四年收三城,战功赫赫。
那时的他,该是怎样意气风发。
可如今呢?
案牍劳形,朱笔批红,虎口的茧意味着他从未放下过刀剑,却也是他与过往唯一的牵连。
沈筠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生生地将目光移开,低头翻动书卷,指尖不小心划过一页,发出细微的声响。
顾峋听到响动,抬头朝一旁的少女望去,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回公文上。
“过来研墨。”
沈筠暂时掩去心绪,走到他身边。
熟悉的清冽松香萦绕在她鼻尖,心里的不忍缓和了,脸颊却又烫了起来。
两人静默待在一处,无言陪伴着彼此。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到屋内,为二人身影镀上了一层暖融金边。
沈筠见天气转晴,放下墨条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窗打开,一阵风在此时拂过,将顾峋腰间绶带与她的缠在一处。她转身想要将其解开,却弄巧成拙般叫其越缠越紧。
“我来。”顾峋起身,接过二人交缠的裙边丝绦,沈筠下意识向后退,“别动。”
他开了口,沈筠也不好再躲,只得移开视线让他来弄。
终于解开后,她逃一般的缩到桌案边,同顾峋拉开距离。
余光瞥见他似乎笑了一下。
午后用过午膳,沈筠有些犯困,撑了半刻钟还是趴在案上睡了过去,醒时发现顾峋给她盖了条毯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他道了谢,却被告知今晚的考核若是不过关便会被罚抄书。
闻此她顿时困意全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温习。
可顾峋像是故意为难她般,出了些稀奇古怪的题让她答,结果自然是被罚了抄书。
她只能自认倒霉,抄了些内容先给顾峋过目。
于是又因为字不让顾峋满意,又多罚了三篇。
雨又下了起来,天色已晚,顾峋便大发慈悲地将她放了回去,临走时,她带上了他适才为她特地写下的临字字帖。
回到自己房中,沈筠立于窗前,目光却落在手中宣纸上。
他的字迹像暗夜的竹影,勾折时带出断戟般的锋棱,遒劲处透着无可违逆的力道。
心中有什么正要破土而出。
另一头的书房中,顾峋并未离开,此刻正沉沉注视着手中的月白绢帕,烛火明灭,在他凌厉面容上投下晦暗的影。
正是上回她被风吹走的那块。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棂,清冽,寒凉,烘不干潮湿,也吹不灭心底的业火。
缠于手背的雪绸被他胡乱扯去,月牙状的咬痕在烛光下泛着旖旎的胭脂色,情与欲在春日细雨中酿成致命的鸠酒。
今日她给他的实在太多了。
明明知道他是寄信之人,却还要簪着他送的那支白玉簪子来见他,观他临帖时,手腕故意贴着他腕上的鞭痕,问他释义时,又同他凑得是那样近。
如此拙劣的引诱,却能轻而易举地让他沉沦。
他低下头,将帕子缓缓凑近鼻尖。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帕子被攥出深深的褶皱,柔软的丝帛紧贴着他掌心的茧。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他低下头虔诚吻上帕角那丛翠竹。丝线微凉,绣纹的凹凸摩挲着唇瓣,带来一种带着痛感的慰藉。
可这远远不够。
他渴望更真实的触碰,更滚烫的温度。
绢帕被死死攥在掌心,揉成一团。指腹用力碾过丝帛,粗糙的指腹刮擦着细腻的绣线。
虎口的伤口在过大的力道下撕裂,温热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迅速濡湿了紧贴伤处的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