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的丝帛吸饱了鲜血,晕开一团刺目的暗红。那红色沿着竹叶的脉络蜿蜒,浸透了青翠的竹节,将原本清雅的图案染上一片靡丽的艳色。
他盯着那团不断扩散的血色,疼痛尖锐而清晰,却奇异地催生出一种更加强烈的扭曲快意。他更加用力地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疼痛与快意交织,如同他矛盾的心绪,都使他在这自虐般的快意中沉论。
那是她赐予他的痛苦。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喉间溢出,短促,沙哑。他猛地向后,脊背重重撞上椅背,借此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更漏声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切割着漫长而混乱的夜。
不知过了多久,掌中那令人心悸的灼热与悸动,终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只留下血液变凉后的黏腻触感和一阵虚脱般的空茫。
他缓缓松开手。
那方月白绢帕已然面目全非。
翠竹无踪,只余一片狼藉的污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颓败的美。
雨声渐息,夜鸦梦醒,扑棱棱掠过开满荼靡的墙头,飞入远处天际。
其后两日,沈筠陪在顾峋身边,将他予她的书尽数读完,又同他讲过心得,才勉强得了几句好话。
不知不觉沈筠已在顾府住了六日,她将顾峋留给她的字帖临完,再次来到那处湖心亭。
同上次不同的是,顾峋这次比她先到了那处。
沈筠望着他挺拔沉静的背影,到底忍不住心中疑虑,想向他寻一个答案。
她缓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平静的湖面。
“想问什么?”
这次倒是顾峋先开了口。
沈筠摇了摇头,并未即刻回话,只是静静看着远处湖面,似是斟酌,又像是在平复心绪。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却仍旧有些抖,似是底气不足,“大人这些年,为何…费心护我?”
原先聚在一处的各色锦鲤,此刻却被声音惊得四散开来,尾鳍划过水面,留下一串细碎声响。
顾峋垂眸望着涟漪中破碎的云影。
他想起曾经长姐同沈筠生母林氏的情谊,长姐尚在世时常与他提起这位挚友的幼女,也嘱咐过他往后要多多照拂,可他又如何能说,自初见她在雪地里被乞儿簇拥着簪上红梅时,那双清明,澄澈的眼睛,就注定让他此生于她定然不止长辈庇护之情。
“我长姐同你母亲曾为故交,她二人去后,我便代其护你平安。”
世道容不下他觊觎故人之女,沈筠也不会想要一个对她别有用心的长辈,他便只能将情意碾碎揉进冠冕堂皇的谎言中。
可他没想过,又或许只是不愿承认,容不下他的从不是这世道,也不是沈筠,而是他自己。
沈筠的睫毛颤了颤,她忽然觉得春寒刺骨,心中燃起的火苗被悄无声息的浇灭。
原来如此。
那些特殊的对待,细致的呵护,甚至让她心悸的瞬间……都只是源于一份对亡者的承诺,一份延宕的故人之谊。
她这几日在病中昏沉时那些模糊的揣测,那些因他一个眼神、一句低语而悄悄泛起的涟漪,此刻看来,是多么荒诞。她又怎么会对一个爱重她的长辈,生出那般不该有的心思?
春雾渐渐散了,远处柳堤逐渐清晰,“多谢大人,沈筠定不负大人关照,护好自己。”
她在为何而心痛呢?
顾峋久久凝视着她,指腹无意识地碾过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骤然翻涌的涩意,她辞去时,自己竟想跟上去。
“大人留步。”她的声音传来,带着水汽的凉薄,得体却疏离。
顾峋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终究没叫住她。
岸边白海棠飘落,花瓣跌在湖面上,被游过的锦鲤轻轻顶了一下,缓缓沉入湖底。
第七日,来为她诊脉的医正告知她她体内的毒已经被完全清除,回去后多注意点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沈筠道过谢,又差绣雪送了他一程。
午时陈锏回到顾府,告知她顾峋事忙无从脱身,不能亲自将她送回沈府,着他回府相送。
沈筠应下,直到她理好一应行装,又和府中这几日对她多加照拂的仆役打过招呼,顾峋仍未归家。
沈筠知她不该贪恋此地,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她的心痛师出无门。
可顾峋真的没回来,没有送她回府,也没有同她辞别。
她坐在马车中,轻抚着手中墨玉玉佩,这是他让陈锏替他赠与她的,是他戴了数十年不离身的贴身之物,但凡认得他的人都认得这块玉佩,予她一是为护她,二是告诉她往后无论遇到何事,都可执此物来寻他。
她将玉佩攥紧,企图感受它主人掌心余温,温润的触感让她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不管如何,至少她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