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松香扑面而来,顾峋端坐于桌案之后,并未抬头。
“坐。”
沈筠轻声应下,坐到他身侧新置的一张桌案后,期间一直未敢抬头看他。
“怕我?”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惊得沈筠一抖。
“不...不是。”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的否定他的问句。
她的确有些怕他,可她更怕自己心里那些不光彩的想法被他发觉。
若是不约束自己,心中对他的感情只会变质得更快。
她昨日从顾峋那回去后,想了很久,自三年前他于冰湖救下她起,一直想到他昨日隐晦认下自己的身份。
从前的沈筠,虽然性子坚韧,可因着少时缺了母亲的教导,多年来也无人告诉她立身之道,那时的她实在不算个有气节,有傲骨的女子,是他一遍又一遍的教导,让她真正知道了女子该如何自立于世,让她明白了许多道理,让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舍弃自己的尊严,弯折自己的脊背。
是他用自己的骨血将她铸造成了一个知是非,懂荣辱的坚韧女子。
叫她如何不对他生出爱意。
先前她一直都将心中的悸动强行压下,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那些异样的感情只是因为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可她现在做不到了。
“我选了些书,你仔细看,晚些时候会考你。”顾峋的声音自上首传来,拉回了沈筠飞远的思绪。
“好。”她轻声应下,翻开案上书卷,稳住心神静静开始读。
今日顾峋休沐,虽说是休沐,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处理公务罢了,因着他不出门,便将沈筠叫过来在一边阅书,省的她没事干。
二人彼此无言,一直呆到傍晚。
酉时初,天光渐暗。顾峋终于搁下笔,看向一旁静坐的沈筠。
“今日便到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回去用膳,早些安置。”
沈筠应下,抱着两本书回到自己院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出了沈府,她觉得连饭菜都变得可口了许多,一个没注意就吃多了些。
她便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府里转转,反正顾峋没说不让她出来溜达。
月色清冷,照着庭院里陌生的山石草木,她以为自己走得不远,却不知不觉绕到了前院一处偏僻的院落。这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勾勒出屋舍冷硬的轮廓。
忽而一丝压抑的痛呼从窗缝里漏了出来。
沈筠脚步一顿,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那声音……不像是府中寻常的动静。
鬼使神差地,她挪动脚步,屏住呼吸,凑近了那扇并未关牢的窗。
昏黄跳动的火光映入眼帘,然后她看见了三个被捆缚在木柱上的男人,衣衫褴褛,面如死灰,口中塞着破布,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西山伏击她的匪徒!
他们身上遍布伤痕,新旧交错,显然已被关押拷问多时。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是顾峋。
他着一件深色常服,袖口束起,侧对着窗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映着火光,一片沉冷的黑。
目光下移,沈筠看见他手中握着一把狭长的刀,刀身在火光下流淌着刺目的光泽。
沈筠的呼吸瞬间凝滞。
他的动作很快,刀光极冷冽地闪过,第一个匪徒脖颈间喷出血雾,身体剧烈地抽搐一下,便颓然不动。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利落得像是处理掉几件无用的器物。
血溅上他的脸颊和手背,他微微偏头,避开了喷溅入眼的血液。
最后一人倒下时,他默默甩落刀锋上黏稠的血珠,垂眼看着顺着自己手指蜿蜒而下的温热液体,像是在审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恐惧像是冰冷的手扼住了沈筠的喉咙。
她知道这些人该死,也知道他是在为她报仇。
可是……这种亲眼所见的静默屠戮,比西山那日的混乱厮杀更令人胆寒。顾峋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纯粹杀意,与他平日教导她时的那种沉静耐心判若两人。
她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却不慎踢到一粒碎石,声音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糟了!
沈筠心猛地一沉,转身就想逃离。可她没走几步,一道阴影已完全笼罩了她。
带着未散血腥气的胸膛无声无息地撞上了她的脸。她甚至没听到脚步声,没察觉到任何靠近的征兆,他就已像从黑暗中凝结出的鬼魅,出现在了她身前。
沈筠浑身僵硬,血液都仿佛冻住。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缓缓抬头。
顾峋就站在她面前,方才在室内火光下看不真切,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他脸上的血迹清晰可见,几点暗红缀在冷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他垂着眼看她,沾了血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仍有黏稠的红色液体不断滴落在地面的青砖上。
夜风拂过,吹来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恐惧而骤然缩紧的瞳孔,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月光无声流淌,将他高大的身影和她纤细的身躯笼罩在一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吓到了?”
沈筠张了张嘴,想点头,又想摇头,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干涩。
顾峋眉尾微抬,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掠过她微微发颤的肩膀,最后落在她无意识揪紧衣衫边缘的手指上。
“不早了。”他说,“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