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的心脏猛地缩紧,戒尺抵在咽喉的压迫感愈发沉重,沈渊眼底翻涌的阴鸷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颤抖的影,却又在须臾间扬起脸,目光冰冷,带着一种引颈就戮的决绝。
“旁人做的如何,父亲做的又如何?”她将脊背挺得笔直,“女儿只知道,沈家的兴衰,在女儿出生那一刻便刻进了我的骨血。”
“若是旁人欲陷父亲于不义,女儿则为父亲扫清障碍;若是父亲所为,女儿也会为您守好这个秘密。”
沈渊眼神微动,他盯着少女那张同他三分相似的面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眼神及表情。
戒尺再次抽下,这次是她的脊背,力道比先前重了许多。
沈筠闷哼一声,硬是撑着身子不向前栽倒,脊背处传来刺骨的疼痛。
“无论父亲信我与否,我都希望您能明白,女儿才是这世上同您血脉相连的亲人。沈家是女儿唯一的依仗,也是女儿在这世上唯一要守护的东西。”
她声音凄怆。
“这些年来,女儿所求不过是您回望女儿一眼,看看她如今可配做沈家的女儿。”
死寂笼罩着暗室,一时间四下只有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沈渊持着戒尺,那冰冷的尺身依旧抵在沈筠的脖颈,良久未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漠然地审视着沈筠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微的颤动,每一丝眼神的变化。
他在评估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评估这看似柔弱的女儿,骨子里究竟藏了多少狠劲,多少心机,又有多少利用的价值。
忽而,他低低地地冷笑起来。
“好啊,想让我信你,就喝了它。”
沈筠脖颈一松,大量空气涌入,让她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颤抖。
一只精巧的青瓷小瓶被随意丢到沈筠面前,她忍着身上的痛楚将其捡起,瓶中黑色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亮泽。
“此毒每月十五发作,若要解药,就带着你的忠心来见我。”
沈筠攥着药瓶,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
她未加犹豫,闭上双眼将那黑色液体一饮而尽,眼角有泪滴滑过,顺着脸颊混入毒液被一同咽下。
“女儿,定不负父亲所望。”她恭敬朝沈渊叩首,沈渊予她的骨血,如今她已偿还,来日粉骨碎身处,她不会回望一眼。
沈渊静静地看着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许。
“余下几板,去找沈梏领。”
“是。”
沈筠撑着地面,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知是沈渊授意还是沈梏心软,沈梏下手并不重,只皮肉上受了些苦楚,不过沈筠到底一个女子,家法行完之时,她再也支持不住,痛晕了过去。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的,再醒来时,只听见家中前院传来嘈杂声响,本想差绣雪去看看发生了何事,却怎么也叫不来她的人。
子时三刻,乌云蔽月,沈府朱漆大门前的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忽明忽暗的光影里,顾峋骑一匹墨色麒麟骏马,身姿挺拔,一袭玄色劲装紧紧贴合他的身躯,披风在夜色中猎猎作响,肃杀之气弥漫。
他下颌绷得极紧,紧抿的唇勾勒出凌厉的弧度,右手稳稳按在剑柄上,手背青筋凸起,似是在极力忍耐些什么。
身后一众军士整齐列队,在这沉沉夜色中,他似一尊杀神,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之感。
“首辅深夜造访,怕是不合规矩吧?"沈渊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伴着门锁转动的轻响,两扇大门裂开半道缝,露出他森然的笑。
顾峋垂眸扫了眼跟前男子,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阴影,却遮掩不住眼底迸发的猩红杀意。
他微仰起头,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
“沈渊。规矩,在本阁的剑下,向来一文不值。”
话音落下,身后军士同时踏前半步,甲胄相撞的声响震耳欲聋,长枪如林,在夜色中泛着森冷的寒光,宛如一片钢铁铸就的死海。
沈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在顾峋的威压之下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他望着顾峋,仿佛看到了曾经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昭武将军,而此刻,这尊杀神正将怒火对准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