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一边陈锏递上的“南疆悍匪流窜”公文,又落在顾峋按剑的手上。
“首辅这是说哪里话,既是正事,便请入内来。”
沈渊将顾峋及其一众随从延请至院中,“请随我书房一叙。”
“不必。”顾峋打断他,神色略有不耐,“令爱今日于城西遭南疆贼人袭击,陛下忧心沈家血脉受损,更着意查明贼子底细。特命本官将人带回大理寺暂避,也便于询问贼人情况。”他微微抬眼,眼底冷意刺骨,“还是说,沈大人觉得,陛下的旨意,不如你沈家的家规重要?”
沈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握紧的双拳透着青白。他自然知道顾峋意不在此,可眼前这人,是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当朝首辅,身后羽林卫更是直接听命于陛下的精锐。他咬了咬牙,侧身让开,“首辅言重了,小女在后院厢房,只是她身上有伤——”
顾峋没等他说完,便往后院走去。路过沈渊身旁时,他嗅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沉水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又想到这血腥气来源于沈筠,心中杀意更甚。
两刻钟前,他刚从他地处理完公务折返京城,就碰上一跌跌撞撞闯进府中的小丫头,形容狼狈,死死抱着沈筠绢帕,哭着说,“大人再不去,姑娘就没命了。”
听那丫头所言,自己仅仅离了京城不过半日,沈筠便险些被异族歹人掳去,归家后更是遭了沈渊的毒打,现下已是不省人事。
自长姐离世后,他许久都未如此愤怒了,想都没想就带着军士到了沈府门外。
他无法冷静,无法理智地面对一切关于沈筠的事,骏马奔腾至沈府时,他盯着面前朱门,甚至在想如果把沈家上下杀尽,她会不会就不会受此苦楚了。
沈渊贪生虚伪的模样叫他恶心,他无心与其周旋,他只想见,见见他的沈筠,看她究竟被伤成了什么样。
穿过蜿蜒的回廊,沈府后宅的空气愈发凝重,靴底碾过青砖。当顾峋伸手推开厢房木门的刹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的呼吸猛地一滞,玄衣下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沈筠蜷缩在榻上,单薄的身影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后背的月白衣衫沾满血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的脖颈上,几道戒尺抽打的红痕触目惊心,正在烛火的映照下渗出细小的血珠。此时的她与记忆中她在雪地中笑靥如花的模样重叠对比,深深刺痛着他的双目。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她身边的,只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断断续续唤着她的名。
“沈筠......”
沈筠吃力抬头,看见眼前人是顾峋后,忽而觉得所有委屈与痛楚一瞬间涌上心头,明明适才被沈渊审讯,被戒尺抽打时,她都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可一看见他,所有强撑出的坚强都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大人......”她声音发颤,尾音带着破碎的哽咽,眼眶瞬间被泪水填满。那些被父亲质疑时的委屈、被家法处置时的疼痛、在暗室里独自面对恐惧的无助,都化作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染血的枕头上。
顾峋这才发现她清丽面容上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想替她擦去泪水,却又怕触碰到她伤口,只能将拳头一再握紧死死克制。
沈筠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他玄色衣袖的一角,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别动," 他哄人的声音略有些生涩,轻按住她欲起身的肩膀。
"我带你走。"
听到此句,沈筠的泪水霎时决堤,她别过脸去,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小女何其有幸,得顾大人如此照拂。”沈渊在一旁冷声开口,脸色铁青。
顾峋转头瞥向沈渊所立之处,周身的肃杀之气如实质般朝沈渊压去。
“若治不好她的伤,本官只好请陛下派大理寺来查查,沈家的家规里,可有私刑官眷的条款。”
沈渊闻此心中一惊,面色阴晴不定,缄口不言。
顾峋解下披风,轻盖在沈筠身上,手臂环过她的后背与膝弯,避开她的伤口将她抱起。沈筠下意识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男人身上淡淡的松香混着夜色的冷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到了府外,马车早已备好。手下掀开车帷,顾峋弯腰将沈筠平稳地放到铺着厚软垫的车厢内,又为她掖好披风的边角,自己则坐于侧边,同她隔着礼数上的距离。只是沈筠似乎不愿放开他手腕,紧紧攥在手中,顾峋也依着她没收回手,垂眸注视着她颤动的睫羽。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顾峋的车架很稳,沈筠渐渐放松下来,在颠簸中陷入浅眠。
顾峋慢慢抬手替她将碎发拢至耳后,指腹擦过她苍白的脸颊。
柔软的触感脆弱得令人心悸,他轻轻擦去少女脸上的湿痕,目光一点点变冷。
他收回手,指节缓缓收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往后这样的事定然不会再次发生,而今日的账,他会同先前的那些记在一处,来日叫施暴之人连本带利,以血,以骨,神魂俱灭,一一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