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他再次抬起头时,主从三人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他一人于荒舍中,无声地哭泣。
其后几日,沈筠将贺长亭困于荒舍,每日定点差人送去饭食,可他却迟迟不肯开口。
另一边,贺长亭接连失踪几日,沈渊不免生疑,派出暗卫在京中四处寻找。照这样下去,寻到那处荒舍也只是时间问题。
沈筠决定不再寄希望于贺长亭,她好不容易查出些眉目,断不能在此时坐以待毙,是而准备再去一趟报国寺仔细探看,正当她欲启程时,家中小厮忽而偷偷摸摸递来一张信笺,里面只寥寥写着“报国寺佛像”几个字,看着字迹不像是那位母亲故友,不知来处为何。
时间紧迫,她无从思考这封信笺到底是情报还是陷阱,待到藏针归家便带着两个丫头乘车去了京郊。
春日日子到底还是短,马车刚行至京郊便已是傍晚,天边彩霞缭绕,本是一番平和盛景,却在行至一处树林之时,周遭环境骤然透出一股潮寒之气,三人起先并未感到有什么不对,可马车行至树林深处时,车轱辘碾过碎石的颠簸愈发强烈,窗帷外驭马的藏针突然勒住缰绳,马匹霎时发出不安的嘶鸣。
“小姐当心,这林子透着古怪。”她眉间凛冽,腰间软剑已出鞘三寸。
沈筠掀开车帷,只见几分薄雾笼罩在林子周围,一时间竟看不清前方之路,树间也不见飞禽,寂静的叫人胆寒。
“掉头!”沈筠毅然决断道。
藏针闻此扯动缰绳,四周雾气却在此刻剧烈翻涌。数十道黑影如同破土而出的鬼魅,弯刀撕裂空气的锐响从四面八方袭来。
“小姐小心!”藏针抽出软剑将飞向沈筠的弯刀击落,“往西南方走!”她狠狠蹬了一脚马腹,自己则跳下马车迎上那群黑衣歹徒。
“藏针!”沈筠的惊呼在车马剧烈的颠簸中支离破碎,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枣红马已带着车架往西南方疾行,未行多远又听马凄怆悲鸣一声,车架支持不住如此猛烈的晃动,眼看着就要侧翻在地。沈筠一手将绣雪搂在怀中,一手护着头,条件反射地闭上双目。
一旁正同黑衣人缠斗的藏针见此迅速将身边碍事之人斩杀,脱身疾行至车架旁,接住沈筠二人。
黑衣歹徒并无罢手的打算,弯刀泛着冷光,朝她们不断逼近,藏针持剑立在二人之前,沈筠则抽出袖中防身短刃,将惊魂未定的绣雪护在身后,冷冷注视着眼前目露凶色的歹人。
来人皆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极深邃,肤色较深,周身萦绕着森冷的肃杀之气。
不像匪徒,甚至不像是中原人,沈筠握住刀柄的手微微发颤,目光扫过来人裸露在外的暗纹刺青。
这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可自己何时得罪过他们的势力?
还未等她仔细思量,那十几人已如离弦之箭暴起,寒光劈面而来,一旁藏针持软剑击落刀刃,飞身借力狠踹一脚,堪堪逼退右侧那人。
血腥气裹着晚风灌进沈筠鼻腔,踉跄后退间她撞上一边树木。
贼人招式狠辣如毒蛇吐信,配合默契,在这密林狭小空间内织成密不透风的刀网,藏针刚刚除去刀阵一角的贼人,其余之人立刻变招,刀光如练直取她咽喉。
沈筠慌乱中射出袖弩,打断了贼人杀招,藏针则抓住机会解决了身边数人。
屠杀仍在继续,沈筠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贼人招式,护住绣雪,不让他们近身。
密林之中,一胫骨强劲的男子倚着虬结的树干,小麦色的面庞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与中原人内敛温润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指尖捏着块红髓玛瑙,雕工不甚细腻的凤凰纹路在夕阳余晖下若隐若现,腕间一串南疆特有的血藤手环,随着动作发出细碎声响。
他原想让手下将人劫回别院,待查清她究竟知道多少秘密再做决断,却不想此时隔着松枝,看见那抹月白身影在刀光中辗转腾挪,竟也生出几分趣味。
少女的招式显然受过名家指点,带着几分生硬,想是临阵磨枪的防身之术。
身后丫鬟被放倒时,她竟不顾安危用手臂硬生生替她挨了一记刀背,转而扬起短刃刺入前人胸口,飞溅出的血液落在她右脸,让那张失了血色的芙蓉面添了几分妖冶。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景致,绛色长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镶着宝石的金错弯刀,柄上兽首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
混乱中,少女的发簪不知何时被打落,乌发如瀑般散落,几缕发丝黏在染血的脸颊上,衣衫褴褛,狼狈至极,可那双清亮眼眸中却始终燃着不屈的火。
恨意使她忘却了恐惧,兄长曾经教她的招式此刻全数记了起来,她来到藏针身边,同她并肩迎敌。
“郎主,可要继续?那小娘子恐怕支撑不了多久......”男人身旁的暗卫提醒道。
男子并未答话,只是随意抬了抬手,靴底碾碎枯叶的力道带着几分暴戾,却又在转瞬间恢复散漫的姿态。
一时间哨声响起,贼人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怔在原地的主从三人。
绛衣男子看着眼前情景,唇角勾起一抹不羁笑意,犬齿在暮色下闪着微光,似嗜血残暴的狼,窥见了称心如意的猎物。
“备些薄礼,予我这来日的妻。”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