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峋离去后,沈筠招呼绣雪进来替她简单收拾一番,便离开了酒楼。
二人乘着马车来到巷尾一处荒舍中,穿过前院,只见一青年男子被封口蔽目缚于柴房,一旁身量高挑的男装女子于角隅中现身,疾步上前查看二人状况,未见伤痕才松了口气。
“无事便好,为何耽误了这么久?”藏针关切问道。
沈筠垂眸瞥了眼脚下垂首男子,绣雪替她回道,“你是不知道,姑娘被这厮下了软筋散,足足睡了一个半时辰才醒来!”说着愤愤朝男人扬了扬拳头,似是要将他痛打一顿才解气般。
“此人心性极硬,审问了一个时辰也撬不出一句真话,数次欲逃,只得将他打晕过去,若不是你们告诉我缘故,怕是到现在我都不知你们为何迟来。”
藏针将剑收回鞘中,询问沈筠的意思,“姑娘,可要将他弄醒?”
得了肯定后,她扯下男子口中破布,舀来一瓢水照着他面门泼了去。
冰冷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男人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他想撑起身,手腕却被麻绳勒住使不上力。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掠过藏针冷肃的面容,最终定格在上首那张熟悉的脸上。
沈筠正静静地看着他,眸色如深潭,不起波澜。
“贺长亭,我从未想过要伤你,你却使这样的手段害我,真叫我失望透顶。”
不想男人竟自顾自笑起,笑声凄怆阴森,叫人毛骨悚然。
沈筠皱起眉看着面前大有疯魔之相的男人,冷冷道“你笑什么?”
男人听此仿佛更加兴奋,笑得愈加猖狂起来,沈筠只觉心中被他搅得烦躁无比,额角突突跳着。
藏针看不惯他这幅癫狂模样,踹了他一脚,男人跪伏于地,笑声终于止息。
“没用的。”男人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却又说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沈筠眉尾微挑,听出了他话中意思。
他不信她,也不信任何人,他固然想同女儿团聚,但他不想冒险,让女儿再次受到伤害。
他无法保证,改换阵地会不会使他们父女二人陷入更深的深渊。
沈筠知晓他的顾虑,可又无从证明自己所言为真,一时间二人皆静默无言。
“我同沈渊,不是一类人,我恨他,比你更甚。”良久,沈筠终于开了口,嗓音带着哑意。
她蹲下身,对上那双凶狠却又痛苦不堪的眼睛。
“你尚有至亲于世,可我却举目无亲,无论你信我与否,日后选择如何,我都望你能够不放弃任何一丝救回你女儿的机会。”
“沈渊阴险,你再清楚不过,往后你一旦失去价值,便会沦为弃子,届时你的女儿也逃不过一死。”
“我知你女儿无辜,可被沈渊不轨之心牵连的百姓又何尝不无辜?你作为一个父亲,我无法指责你想保护女儿的本心,不过你可曾想过,你这些年替他干下的那些勾当,让多少孩子失去了他们的父母?即使你女儿得以长大成人,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了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你觉得她还能像其他人那样心安理得的活下去吗?”
贺长亭抬头望向沈筠,眼中是被说中心事的愕然。
“我说这些,并非以令爱要挟,只是愿你想清楚,往后的路到底该如何走,是与虎谋皮,还是放手一搏,凭你决断。”
贺长亭怔怔地看着沈筠,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有太多不甘,太多悔恨,可他又是那样懦弱,没有办法拿女儿的性命冒险。
沈筠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滑落的泪滴上。
这世间人大多痛苦,拼命呼喊却归于无声,只有泪水滴聚成苦海,人在其中,沉浮难渡。
此时此刻匍匐在她面前的,不是恶贯满盈,为虎作伥的爪牙,只是一个因爱而懦弱的父亲。
沈筠静静看了他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圈红绳,编得不算工整,接头处甚至有些松散,但能看出编者的用心。
贺长亭的呼吸骤然停住,他死死盯着那圈红绳,眼睛瞪得极大。
“我见过她,”沈筠的声音很轻,“这是她托我给你的。”
男人伸出被捆住的双手,指尖颤抖着拿起那串红绳,极为珍视的抚摸上面的纹样,像是在抚摸爱女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