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洁回想上次在推理社有没有跟陆风同步方明月的情况，"是的。她最近状态好一些了，能认出我来。"

"知道了，"他说，"我们会重点查查泰安，回头联系你。"

陆风再次联系她是三天以后。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叫她下午去一个地址，说有东西给她看。地址在城南一栋旧的派出所里，不是陆风平常所在的那个区。走廊里有点暗，一根灯管坏了，另一根闪着，嗡嗡响。陆风在会议室里等她们，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文件。他看见两个人进来，把椅子拉开，示意她们坐。

"你们上次联系我的时候，U盘的密码刚破解，"他说，"还是一些故弄玄虚的公式，但里面的内容我们花了点时间研究。"

简洁心想，你那天什么也不透露，倒把我的线索套去了。

"里面分了三个文档。"陆风把文件推过来，最上面那份是目录，"第一个是病人档案——安养中心在院的，共二十七人，全部是癌症病人。第二个是用药记录，每个人的，从三年前开始，精确到每一次给药剂量，以及……"他停了一下，"给药之后，人的状态是怎么变化的。"

简洁把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个名字，一栏一栏往下看——剂量、反应、观察记录，格式像是经过设计的，每一行都整齐，每一行都冷静，像是在记录某种植物的生长数据。

高俊杰的记录相当详细：目录上的病患数据档案，共三十七份；用药记录，按月份分开；还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名字是"备忘录"。

从他拿到那批数据开始记的，大概五六千字，细节很多——他当时在明达实习，接触到一部分内部报告，发现那个在研发的口服制剂不只是在做临床前测试，实际上已经在某个范围内对真实病人用过了。他没有查到对方是怎么操作的，但数据是真实的，病人是真实的，有姓名有编号，对照组和实验组都有。

她把那页翻过去。

"第三个文档，"陆风说，"是高俊杰自己写的自白书。"他把另一份纸推过来。

那是一份手写陈述，笔迹工整，像反复推敲下，最终正式誊写的那种。简洁从头读，大约两页，把吴明哲那件事从头写了一遍：长期下药，外源性乳糖酶等等推测基本跟简洁一致。以及他的动机——或者说是他走上犯罪道路的心路历程。其中，有详细的实验记录，药物编号、剂量、日期、观察指标。

"被重利引诱了，"她轻声把那句话念出来，"明达公司高层负责安排，换他的留学资金。"陈耀杨没有接话。简洁感觉到他的视线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下。

她把纸放下，看向陆风，"跟魔鬼做交易，他意识到自己有危险。他这个人果然很谨慎，朋友圈和U盘就像是双保险，他不能确定陈耀杨会如他所愿顺利拿到U盘，所以他又发了那条意味不明的朋友圈，姜太公钓鱼，只有找对方向的人才能解开谜团，当时他不一定是要揭发泰安的秘密，这是他为自己留的后路。那天，我，还有那个陈耀杨在电话里听到的人给他施加压力，促成了他点燃告发泰安的引线"

陆风点了一下头，"他留下的自白书解释了很多疑问。”

"安养中心那边——"

"我们在调查。"他把文件收拢，声音不高，"需要一点时间，上面所写的内容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去核实，这不是一件小事，一旦证实，将会成为引爆医药行业的重磅炸弹。"

U盘里的陈述给了警方传唤苗成的依据。苗成是许达身边跟了将近八年的秘书。高俊杰死后，警方第一时间查出他与高之间有过电话往来，在找陈耀杨的同时，也曾经约谈过苗成一次。但那一次什么都没查出来。

苗成当时说：高俊杰打来电话，谈的是明达奖学金，说是感激他们的资助，询问他学成以后是否有机会回来工作。非常寻常地聊了几句就挂了。

那时候没拿到U盘，警方只能作罢。

但这一次不同了。据苗成交代，打完那通电话以后，他来到高俊杰的短租房，先趁他不备迷晕了他，在翻找不到安养中心试药的证据后，他被要求除掉高俊杰。

那个夜晚，郊县小区的路口监控覆盖率低，但技术组从系统里调出了一帧画面——凌晨两点出头，一辆深色轿车从高俊杰住处方向驶来，停了片刻，再开走，两小时后在同一个路口再次出现，转向另一侧驶去。牌照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方向吻合，时间吻合。

简洁得知这些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靠在沙发背上，杰克从旁边踱过来，在她腿旁盘下去，半眯着眼，尾巴搭在她膝盖上。陈耀杨坐在窗边，没开灯。窗外城市还亮着，灯火把夜空边缘染成一种深蓝，远处偶尔有汽车经过，声音模糊。

"苗成说他是受人指使。"简洁没有说完的话是：这个人很大可能是你父亲。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杰克，它对她的眼神毫无兴趣，继续闭目养神。

"陆风说，案子明朗化了。如果……你父亲被定罪，你怎么办？你会难过吗？"简洁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但还是没忍住。

陈耀杨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如果他真的罪大恶极，那就应该接受正义的审判，法律的制裁，对他做过的事负责。还记得无人生还吗？我们都认同，个人是没有权力对他人进行审判的，即便是处于正义的动机，即便那个人罪有应得，我想，时间会告诉我，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