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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罪恶与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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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盘是突破口,陆风获得了调阅安养中心资料的资格。在查阅《泰安安养中心患者入组记录》时,最早一份的日期是二十年前。

"这是筛选标准。"专案组讨论会上,陆风的手指停在一列数字上。

"分期、年龄、既往用药史——挑的都是中晚期的肺癌和胰腺癌患者。明达那边的口服生物制剂,早期临床全是在泰安做的。不走正规伦理审查,患者档案归入普通疗养记录,对外叫康复辅助治疗。"

普通疗养记录。"二十年前,是许达和简明钧创立明达初期。"

"从明达拿到第一笔融资开始算。"陆风说,"最早那批患者是九十年代中期的,家属大部分不在本市,联系不上,或者已经——"他停了一下,没说完,"现存的记录里是许耀明留下来的。"

小组成员们抬起头,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们在调查明达的同时,也把创始人的家庭成员结构研究得透彻。

"他当时在安养中心做志愿服务。"陆风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心要接近他父亲,总之,他很快发现了问题,数据对不上——疗养记录里有些患者的病情进展速度,和家属收到的通知书对不上。他去查,查到了入住记录。"

有组员给茶壶续了热水,水汽在纸页边缘漫了一会儿。陆风没有去拿杯子。

"当时他可以选择保持沉默,但我们可以确定,他去找了许达。"

"对。"

"因为在高俊杰留下的U盘里,居然存有一段录音。许耀明自己录的,质量很差,但基本能还原。"陆风顿了顿,"许达承认了。说他会去自首,叫许耀明给他一些时间。"

陆风继续,"当年我就许耀明的自杀事件,曾走访调查,据许耀明同学卢玥之所反映,许耀明在死前那段时间状态很差,精神涣散,脑子像是不转的,一件事要说好几遍他才能记住——说他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这些证词在当时被作为许耀明抑郁自杀的佐证,如今看来,造成他自杀的原因并非高考压力这么简单。”

"还有一件事,也是许耀明的同学们讲述的,他们并没有观察到许耀明那时候有服用抗抑郁药,当然也没有他抑郁相关就诊的记录。但是——"陆风眼中闪烁着光,望向众人,"他在自杀前两个月左右,不止一次被看到服用维生素。"

陆风的语气沉重,"这是我们当年调查失职,只是因为现场有人证证明他系自杀,而许耀明的母亲也不同意尸检,我们就没有深入调查。我现在推断,如果将他吃的维生素做毒理报告,应该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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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耀明知道,他不对劲,脑子时常处于当机的状态。而这种状态自他上次跟父亲进行了一场不太愉快的对话后,便开始了。他看着手中的药瓶,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走进了眼前的化验所。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化验单在手中被揉皱又铺平:这是一种抗抑郁药的代谢物,剂量不高,但持续服用——足够引起认知迟钝,判断力下降。

父亲亲手换掉了他的维生素。愤怒吗?应该要愤怒的,早在这个男人为了他事业的野心抛弃母亲和自己时,他就愤怒过,但慢慢地他开始愿意尝试理解他,他对事业的执着,对医药行业发展的抱负,让许耀明愿意同情他的生不由己。但是这次,在这种种违背人伦、道德,甚至是罪恶滔天的行为面前,他对这个血缘上是他父亲的人,除了彻底的失望,还有什么?

但他没有报警。他以个人名义向一家律师事务所发了一封咨询信,询问医疗机构违规用药的法律程序,以及举报人保护政策。信发出去,对方回了一封标准咨询回复,许耀明看过以后,没有后续联系。他下不了决心。

许耀明想,除了死亡,他没有别的办法从这种痛苦中解脱,他既做不到对无辜生命被残害的视若无睹,又没有足够的勇气大义灭亲,他想,妈妈,简洁还有耀杨,你们原谅我吧,我是懦弱的,你们忘记我吧,不要让我带给你们的痛苦伴随你们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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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洁收到一封邮件,是匿名发送的,内含一封律师咨询信和药品检验报告的截图。截图的分辨率略低,边缘带着扫描仪特有的电子噪点,仿佛是从某个陈旧的档案袋里偷拍出的真相。

再看咨询信字迹是打印的,措辞很谨慎,字斟句酌——每一句话都先退一步,"如果存在","假设的情况下","请问理论上"。没有写出任何人的名字,没有写出任何地名,问的全是常规流程。

她想象那个写信的人坐在什么地方,逐字推敲出这样一封没有指向的信。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习惯什么样的措辞,简洁已经模糊。她有时候想,她记忆里的许耀明,是真正的许耀明吗?

她在心里把那个人的样子变成琐碎的拼图,只有一本书,一句话,一双手。他看到了惨绝人寰的真相,他看到了身为父亲的人对生命的漠视,冷血,甚至把手伸向了亲生儿子。但他还是心软,宁愿自己痛苦,好在,他没有选择助纣为虐,保留了证据,冥冥之中,这些当年的小朋友们还记得他,做了他当年没有勇气做的事。

简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站了一会儿。街道上有人骑车经过,链条发出细碎的响声,然后消失。她在心里想,许耀明,你把书借给我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在跟我告别吗?为什么,你从来总是一个人?

"他一直是一个人的。"简洁将匿名邮件给陈耀杨看完,喃喃自语道。

陈耀杨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握紧拳头,眼眶通红。

简洁走回桌边把邮件转发给陆风。发出去,把手机放下,在椅子里坐回去。

杰克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地板上走了几步,最后在她脚边盘下去,把尾巴绕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简洁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动。窗外天色将暗未暗,那种灰还没完全落定,城市的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夜幕边缘染成了模糊的橙。

第二天早上八点,简洁还没从被窝里爬出来,收到了陆风的回复:"谢谢,我们正全力调查。"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脚踩到凉地板,写下:"我想去见许达。"回复来得很快:"现阶段不行,他已经被控制起来协助调查,除了我们只有他的律师可以见到他。"

简洁换好衣服,钱檬檬已经醒了,侧躺着刷手机,懒懒地看了她一眼。"这么早,去哪儿。"

"跟陈耀杨出去一趟。"

"行。"钱檬檬把头埋回枕头,声音模糊,"回来帮我带个麦辣鸡腿堡。"

陈耀杨在南门等着,把车停在路边,手上的纸袋里是刚买的豆浆三明治。

简洁说,"早啊。"

陈海伦的私人会所在滨海区,一栋临海的复合式别墅,外墙颜色有些旧了,无尽夏开得烂漫。一楼是沙龙模式的画廊:装饰画,艺术品,工艺考究的黄铜家具摆设错落有致,二楼由多个包间组成,每个房间隔音做得很好,供富太太们娱乐。

她在秘书小姐的引路下,来到三楼陈海伦休息的房间,有一张长桌,陈海伦坐在靠窗那侧,漫不经心地修剪无尽夏的花枝,手边放了一杯没动的茶。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使她的外形依然保持靓丽,简洁觉得她看起来比方兰心至少年轻十岁,更不用说,长久以来沉浸在丧子之痛中而精神失常,曾经的"情敌"方明月。感觉到有人进来,陈海伦从修剪动作中抬起头,优雅地靠着椅背,放下园艺剪刀,将保养精致手搭在桌面上,神情是平静又倨傲的,像早就知道简洁此行的目的。

"你终于来了,简洁。"

"匿名邮件是你发的。"简洁直截了当。

陈海伦盯着茶杯里旋转的茶叶,慢悠悠地说:“你不是一直在调查许耀明的事?我在帮你。”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还有一件事,你想不想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死?”

“我是想知道,你肯定不能这么轻易告诉我,而且我也不能相信你。”

对于简洁的无礼,陈海伦并未动怒,"你不知道吧,你们协助陆风参与到案件中来是违纪的,”说着,她又轻蔑地笑笑:“当然这其中有一定的可操作性,现在许达的律师在想办法往证据取得不合规的方向,让他脱罪;你看,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做事不考虑后果,到头来都是无用功!"

她笃定自己能掌控一切样子,让简洁心生厌烦,捡她最不想听的说:"你真的跟方阿姨形容的一样,无视公序良俗,傲慢不可一世。”想到方明月多年来备受生活搓磨,想到许耀明当年小小年纪被迫提早懂事,善良的他却被亲生父亲辜负了两次。简洁不顾及她是陈耀杨的母亲,脱口而出,"你才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别逞口舌之快了,我只问你,你想不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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