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没有时序。
她站在许耀明房间的门口,那个她八岁时就记住了的房间——书架占了整面墙,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书脊排得很整齐,像一列等待点名的士兵。许耀明坐在椅子上,侧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什么。简洁想走进去,脚却不动。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
"我有个弟弟,"许耀明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你们应该会成为朋友的。"
简洁问,他在哪里。
"很远,"许耀明说,"他妈妈不喜欢他来这边。他住的别墅离这里很远很远。"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遗憾,是一种习惯了的无奈,"他说TA会生气。"
简洁想问谁会生气,是他弟弟,还是那个妈妈。但梦里的逻辑不允许她追问,场景已经换了。
换成一个夏天的傍晚。她比现在小很多,大概八九岁的样子,坐在许耀明家的客厅沙发上等他回来。那段时间他周末总是不在,去做义工吧——才知道那个地方叫安和,就在城西,隔着一片矮丘。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有疲惫,但眼神干净。会在沙发旁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等久了?"
"没有。"她摇头,"你去哪了?"
"去帮助人。"他说,"有些事不做会后悔的。"
她当时不太懂。现在也未必懂。
但她记得他蹲在那里的样子,记得他说"有些事不做会后悔"时的语气——不是感慨,是一种笃定,像是早就想清楚了。
梦里那段时间拉得很长,像是被抻开的橡皮筋,然后又猛地弹回去。
《无人生还》是她八岁时许耀明送给她的。她在梦里重新站在那一天,看见他把书递过来,书角还是新的,封面是深色的,印着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名字。他的神情不太对——不是不高兴,是有什么话压在喉咙里,说了一半又咽回去。
"你是不是有心事。"小简洁仰起头问他。
许耀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其实已经长大了,许耀明,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告诉我,没来得及告诉陈耀杨……我知道现在是在梦里,现在,你能告诉我吗?"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对一个人很失望,"他说,声音很轻,"以为了解他,结果发现不了解。"
简洁想问是谁。她张了口,梦里的光线突然变了,场景开始溶解,像墨水渗进水里——
————"我梦见许耀明了。"她说。
简洁把水杯放回去,在脑子里把梦过了一遍。破碎的,不连续的,但细节清晰得不像梦应该有的样子——许耀明说他有个弟弟,说他们会成为朋友,如今他们何止是朋友;许耀明周末去安和做义工,傍晚回来在沙发旁边蹲着跟她说话。许耀明递给她那本书时欲言又止,说他对一个人失望。
她把这些梦境一段一段讲给陈耀杨听,讲得很慢,像是怕遗漏什么。陈耀杨很有耐心地听完。然后拇指很轻柔地抚上她的眼角、脸颊,简洁才发现,原来她早已泪流满面,她听到陈耀杨语带哽咽:"我知道你很想他,我也是。"
陆风是简洁主动联系的。那天上午,她坐在陈耀杨公寓的餐桌边,把泰安疗养院的几条线索复盘了一遍——方明月的话,以及安养中心与世隔绝的布局。她把这些写在纸上,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
"疗养院的秘密,或许陆风可以解开。"简洁拿起手机,翻出陆风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
她开门见山,"陆警官,有时间见一面吗?我们去你们刑警大队附近的面馆找你?就是你第一次见到我们的那家。"
两人到的时候,陆风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份什么材料,看见他们进来才放下。简洁把照片递过去——是她上周在安养中心门口拍的,两张,一张是停车场边缘一辆没有牌照的商务车,一张是侧面的走廊,有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往货梯里推什么东西,推车上的箱子码得很整齐。
"这两张我觉得有点问题。"她说,"安养中心不对外接收家属探视,说是疗养需要安静,但我查过,正规的医养机构是有家属探视时间的。还有停车场,车辆进出有记录,但上周三下午那辆没牌照的车,侧面登记本上查不到。"
陆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你们是铁了心要卷进去?当侦探上瘾了,是怎么进去拍的?"
陈耀杨说:"简洁去探望病人,我在停车场等。"
"去看许耀明的母亲方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