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的门牌是深铜色的,字体刻得深,每一道笔划都沉进去,像是要钉在什么东西上面,不叫人忘记。
简洁站在院门外,把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泰安医疗健康产业集团——临终关怀部。"她在脑子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再过一遍。
上次探望方明月前,她就注意到这片自成一隅的建筑。树影斜过来,把院子里的广玉兰拉出长长的暗影。整个临终关怀部在疗养院的西侧,独立围合,围墙浅灰,不高,却把里面的一切都严丝合缝地收纳进去,只留一扇铁门对外。
临终关怀从来不是一门好开口谈论的生意。它的存在方式本身就要求一种距离——与喧嚣隔绝,与普通的生活节奏隔绝,让进来的人能够用另一套时间尺度活着,也让外面的人能够假装它不存在。
国内的临终关怀机构大多挂靠在疗养院或者肿瘤科之下,独立运营的并不多。泰安这家还有个名字叫"安和",算是少数几家有规模、有口碑的机构之一——进驻率长期维持在八成以上,入住周期从几周到一两年不等。明达集团进入这个行业的时间不算晚,许达早年在医疗资产整合上下了大力气,把周边几个区的小型疗养机构陆续并入旗下,统一管理,统一标准。安和是其中的标杆,对外宣称引进了台湾和日本的护理模式,有心理咨询师,有音乐治疗,甚至有宠物探视计划。许达的基金会每年给这里捐一批医疗设备,换来公益名声,也换来监管机构那边更宽松的审批空间。
上次陆风来推理社跟他们摊牌,提到许耀明生前来这里做过义工。简洁记起来了,大概是他高二那年夏天,他发过几张朋友圈的照片——病床边的老人,一排轮椅,走廊尽头被阳光切成格子的窗。"安和"两个字,字体圆润,颜色是淡灰的。旁边是一排低矮的灌木,修剪得过于整齐,像是刻意表演出来的宁静。门口没有台阶,坡道缓缓向里延伸,两侧安着扶手。
她往里看了一眼,转头,又看了一眼门牌。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种布局。不是建筑本身,是那种感觉——一个自成一体、与外界切断联系的地方,有人进来,有人出去。里面有廊道,有病房,有临终的人,有他们耗尽的时日。也有许耀明曾经走进去过的那扇门。
她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画面。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那部电影。《无人生还》里的孤岛别墅。孤岛。别墅。十个人,被困在一个与外隔绝的地方,一个接一个死去。无处可逃,也无人可问。她抬头再看了一眼围墙、铁门,以及铁门上头那块门牌。跟那座孤岛的结构挺像的,她想,自成一角,与外隔绝。那本书,许耀明离开后这么多年,她都没有从头到尾重看过了。
她给陈耀杨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重新看一遍无人生还?】
【明天来我公寓看】
【…】
陈耀杨的宿舍到了晚上十一点还没熄灯。室友林子越仰在床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你今天吃饭的时候看手机看了三次。"陈耀杨翻书翻到第七页,没有翻第八页。"嗯。"
"恋爱的酸臭味。人家姑娘不搭理你吧。"
翻了第八页。"没有的事。"
"陈耀杨。"林子越放下手机,正经看他,"你现在这个状态,就差在脸上写'我在等人回消息'。"
"她回了。"
"谁啊?"
陈耀杨没说话。
"哦。"林子越拉长声音,一秒之后忍不住笑起来,"简洁啊。瞧你那个得意的样子。不过我真想不到你谈恋爱是这个样子的,这么纯情哈哈哈。哎,你这名草有主的人是体会不了咱们单身狗的孤独。"
"别无聊了,睡觉。"
林子越笑得更大声了一些,随后被他扔过来的一只袜子打到,终于闭嘴了。
简洁来的时候带了一袋零食,是楼下便利店随手拿的,花生、薯片,还有一包辣条。陈耀杨没有说话,把零食放到原本已经满满当当的茶几上,打开投影,找电影。杰克从沙发角落抬了一下头,认出是她,重新把脑袋埋回去,尾巴扫了扫,懒得动弹。
"你有进步哦,"简洁说,"这次没把我东西扔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