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洁深呼吸，终于说出一直以来的猜测，"我的推测是，那天喝咖啡的时候，你并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但在那之前，你已经长期用吴明哲来试药。吴明哲在当天喝咖啡之前服用了乳糖酶，但他没料到一直不搭理人的孙婕会记得他不能喝牛奶，帮他换了燕麦奶。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偶尔服用乳糖酶并不影响身体健康，但因为你长期给他投药，那段时间他突发的头疼更像是某种药物的副作用，那就是有人长期给吴明哲下药，刚巧在那天已经累积到了峰值程度。没错，药物的神经性副作用慢慢叠加，加上过量服用的乳糖酶的催化，到那天终于爆发了。这推断并不是空穴来风，你出国以后他的症状便奇迹般消失了，你说有没有这么巧的事？"
简洁说完这些又补充道："我想明达在众多条件优秀的候选人里选中你，跟你不惜牺牲朝夕相处的同学，以帮助他们获得更精确的人体试验数据有关吧？"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高俊杰像是才反应过来，把杯子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你真是想当然，我跟他虽然同系，但既不同班也不住一个寝室，如果“长期下药”的假设成立，除了实习竞赛的时候，我怎么接近他，给他下药？没有证据，你这种推理只能出现在不入流的推理小说里。"
"你在恼羞成怒吗？羞辱我并不能撇清你自己，"简洁在长篇大论里终于找回理智，"我现在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我可以通过所谓的'不入流推理'返回去找证据，暑期实习加上竞赛这么长时间里，你能保证你每次投药没人看见？开学以后，你们两个表面上没有交集，但作为同系同学，你们很多公选课课表是重叠的，你有的是机会。”
"你觉得我没有证据，因为你觉得你的手法天衣无缝。" 简洁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实不需要去换他的咖啡杯，更不需要蠢到在公共接水器那种随时会被人撞见的地方投毒。那太低级了，不符合你高俊杰的作风。"
高俊杰嘴角的讥讽僵硬了一瞬。
"吴明哲有乳糖不耐症，所以他随身带着乳糖酶。这个习惯，在你们暑期一起实习、以及后来无数次同组熬夜准备竞赛的时候，你早就了如指掌。"
简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像是在敲击某条看不见的逻辑链。
"你只需要一次机会。趁他去洗手间，或者短暂离开座位的时候，把他的乳糖酶胶囊，换成你从明达实验室带出来的东西。胶囊外壳一模一样，他根本不会察觉。之后，他每一次为了社交吃下‘乳糖酶’，实际上就是在替你试药。"
咖啡馆里的轻音乐还在响，但高俊杰周围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最近频繁头疼，就是药物长期累积的副作用。而那天在活动室，他以为自己要喝牛奶，提前吃下了你准备好的‘药’。" 简洁靠回椅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以前是吴明哲不计较，让你侥幸躲过去了，现在出现了生物制剂领域里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研究成果，牵扯到了非法人体实验，你说警方会不会花大量警力，集所有资源还原你两个月里的行动轨迹？"
简洁越说越来劲，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到时候不用我这种不入流的侦探出马，你从什么时候由什么渠道取得明达实验室的产品，在哪个犄角旮旯跟明达的人接头，商量对策，帮助你逃避责任，出国交流……这些细节都会被挖出来。"
高俊杰勉强握紧颤抖的手指，脸上终于闪现出一丝裂痕，"你去查吧，如果你能查到什么的话。"说着，他突兀地起身，走到汪洋面前，"你应该知道，今天这种程度的录音，算不得证据。"离开之前，他回头看着简洁，"真可惜，你依然是个不入流的侦探。"
窗边透进来午后的光，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简洁仿佛卸了力，端起来，喝了一口。
离开的时候，阳光已经偏了角度。
汪洋说，"他慌了。你还挺厉害，一套组合拳，虽然没有章法，歪打正着把他诈得一愣一愣的。"
简洁不好意思，"哎呀，学长你别夸了，我是被他气得超常发挥，敢说我不入流，我喷不死他！……可是，接下来怎么办？"
汪洋老神在在，"静观其变，今天这一遭，他一定会有所行动！咱们盯着他。"
高俊杰这次回国没有住家里，而是在大学城郊区附近租了短租房，他时间紧任务重，要在两周时间里完成所有学位绩点认证，学分转移以及任课教授的推荐公证，还需要把东西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可是他的保命符。原本明达额外给的钱足够他交流结束在当地读本科，顺利的话，申请研究生学习，再在当地金额机构实习，眼看他一个寒门学子实现财富自由指日可待；连平时不怎么待见他的亲戚都想抓住他这个潜力股，给他安排相亲，今天他挤出时间赴约，也是想留条后路，毕竟简洁条件不错，本地人，长得漂亮，她妈妈还有重点高中编制……
高俊杰没有直接回短租房，他急于寻求对策，简洁的质问虽不至于让他方寸大乱，却也提醒着他，一旦事情败露将会是万劫不复的结局，明达并不可靠，那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他很清楚他们处理事情的手段。他漫无目的地在大学城美食街上踱步，隐匿在人群中，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像这些人一样，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名大学生：他有梦想有抱负，刚拿到了暑期在明达实习的内推资格，他告诉自己，一定会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实习生活忙碌也千篇一律，在日复一日的勤杂工模式劳作下，他渐渐开始不甘心，他想要出路。一个偶然的机会，苗助理看出了他的不甘，以及对成功的渴望。
"这个奖学金能资助整个研究生学习，但我们要的不只是专业成绩优异，我们还希望学成之后，能收获绝对忠诚的员工，现在就看你能为公司付出多少了……"于是，他把手伸向了吴明哲，谁叫这人每学期评奖学金总压他一头，好巧不巧，他还患有乳糖不耐，高俊杰把这一切看作天赐良机，并安慰自己，他这也是为人类医学进步做贡献……就这样，罪恶之花在他的心中绽放，他被它的绚烂所迷惑。
高俊杰走累了，浑浑噩噩地回到短租房，机械地打开冰箱，取出一罐啤酒，食指在易拉罐边沿上绕圈。终于，他下定决心拿起手机，拨出去，等了两声，对方接了。
"苗助理，现在这点钱不够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要移民，我再也不回来了。"
对面说了什么，他闭了一下眼，"你去跟他说，大不了鱼死网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
苗成答应得太痛快了。这种痛快让他后背泛起一阵寒意。他想起在明达实习时，那些不按常理消失的数据，以及那些人处理麻烦时的冷酷手段。
他不能坐以待毙。高俊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朋友圈。他的手指熟练地向下滑动，停在2月20日发布的一条动态上。一周前，他在藏好东西后，就设下了这个双保险。
他点击右上角，将这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改成了【公开】。
只要他出事，圈子里总有人能解开这个谜。但他觉得这还不够快，他需要一个立刻能去拿东西的人，一个有能力对抗明达的人。他点开“新的朋友”，找到了那个搁置许久的好友申请——陈耀杨。重新发送申请。对方似乎一直等着，瞬间通过。
高俊杰没有打字，直接按下了语音通话。"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急促地开口，"跟你父亲的明达有关。那边有样东西，你去地铁站……取，能证明——"
“咚、咚、咚。”
门外响起三下敲门声，节奏很重，很稳。
高俊杰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盯着那扇薄薄的防盗门，喉结滚了一下。他猛地按断了通话，将手机屏幕朝下，塞进了沙发垫的缝隙里。
来人是苗成，许达的助理。
"这么快就到了，进来吧。"
苗成进了屋，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在。高俊杰转身边走边不耐烦抱怨，"我的留学申请就是明达这边经手的，当时提交的资料你们没有备份？"
"留学签证是非移民签证，现在办投资移民性质不同，流程繁琐，建议你等拿到学历再申请工作签证，会顺利一些。"
"大晚上的，"苗成再次巡视一下房间，"你连杯水都不给我？"
高俊杰站起来，说等一下，便去厨房。苗成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罐开了口的啤酒，里面还有大半罐。他当机立断，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个小瓶，把瓶里的东西倒进去，把啤酒罐挪回原位。
高俊杰端着一杯水回来，苗成接了，道了谢，说咱们再细细谈。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高俊杰的头搭到了椅背上。
苗成在房间里翻了半个钟头，一无所获。高俊杰药效过后就会醒，他迅速拨打电话："这个人很精明，我什么也没翻到。"
对方回复："斩草除根。"
苗成把手机揣回去，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走向沉睡中的高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