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了什么这不重要，"简洁坐到床尾，"妈妈，我长大了，我不脆弱，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方兰心没再追问，低下头，搓着手指，"不论你在外面听到了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确实是自杀的！"她终于开了口。

那是十年前的冬天，新月夜，天黑得早。班里的学生林家伟，晚饭后还没有回家，他的家人打来电话问有没有看见。方兰心换了外套出门，在学校附近的网吧之类他可能逗留的地方，找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接到林母的电话，说人回去了——去了同学家看球赛，忘了说一声。

方兰心长吁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头走。就在那时候，她看见了许耀明。

学校侧门铁栏杆的缝隙，一个身影从那里挤进去，动作很急。铁栏杆中间断了一根，调皮的学生常年走这条"捷径"。方兰心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忘了东西在学校，转身想上前叫他，然后看见他的脸。方兰心吓了一跳，这不是她认识的许耀明，他的神情不对。眼神涣散，走路的样子像个游魂。方兰心心道不妙，没有出声，跟着他进去，跟着他上楼。一直到四楼的走廊他拐进去，她跟过去，人却消失了。

她走了整条走廊，没找到。然后她听见有声音，从顶上传来的，她推测来自天台的方向。通往天台的铁门是虚掩的。她推开走上去，风很大。

许耀明站在边上，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叫他，他回头，看见她，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让她感到陌生。那是一种深刻的绝望。

"太可怕了……我没办法处理，我受不了……永远不会好了"，许耀明话说得断断续续，像精神上的什么东西松脱了。

"许耀明，你认得出我吗？我是方老师，你站在这儿很危险，你跟我下去，我们下去慢慢说。"

他摇头，"那是地狱。"

然后他哼了一段旋律，很轻，方兰心当时没认出来，后来才知道是什么——And then there were none。

他就这么坠下去了。

方兰心不敢相信她所看到的，她的学生，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这样在他面前坠了下去。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叫了警察，以目击者身份，作证他自杀。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烟花最后一串散完，年就这么收了尾。

"他说的那件事，让他觉得可怕绝望的那件事"简洁轻声问，"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方兰心说，"那个时候，我以为是高考的压力。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像。许耀明的成绩在年级里不算顶尖，但一直很稳定，他的心态也一直很稳……只有出事前一阵子上课偶尔心不在焉，同学也反映他有点精神不济，看到过几次他在自习的时候吃保健品，但要说他为了考试压力做出轻生的事，实在不至于。"

"以前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方兰心第一次在整段对话里转过头，直视她，"你那时候八岁怎么理解这样的事？到后来你长大了，每次想开口，又觉得……万一牵扯的事情太严重，毕竟是能吓到一向情绪稳定的许耀明的事，我不想你卷进去。就这样拖下来了。"

简洁进入了沉思，地狱么。

外面安静了，没有烟花，没有爆竹，只有窗框偶尔被风压一下的声音。

整个假期，简洁跟陈耀杨都通过微信联系。之前考试那段时间朝夕相处，虽然不长，倒使得她一有事就跟陈耀杨商量这个习惯越来越自然，陈耀杨这么冷酷的人，也纵容她时不时的语音"骚扰"。

她把母亲那边了解到的情况，一字不漏地告诉了陈耀杨。陈耀杨在那头听，并不因为对许耀明的死亡存疑而急于打断，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她说完才问。

"那件他说的事，"她说，"你觉得是什么？"

陈耀杨停了一下，"我也想不出来，但我猜一定是很严重的事。"

接着两人又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