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母女两人坐上了去奶奶家的地铁。方兰心百无聊赖地翻她的购物链接，简洁把眼睛闭上，听轨道的轻微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什么都不想，就这么静了一路。

奶奶家的年，永远是固定的配方：炸春卷的油烟、开着最大音量的春晚，以及一种谁都知道、谁都不提的微妙张力。

奶奶和方兰心婆媳两人的关系，在简明钧去世以后的这些年，客气有余，亲热不足——礼数从不短，方兰心节年必到，饭桌上的话却总是绕着弯走。方兰心应付这类场面有一套，笑着进门，笑着帮厨，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字不提。简洁跟在后面转了一圈，找了个位置坐下，端起茶杯，安静看这一切运转。

姑姑是后来到的。姑姑叫简美玲，简明钧的小妹，比方兰心小几岁，性格和她哥截然两样——嗓门大，笑得爽朗，进门先去厨房，顺手把简洁从角落里拉出来，"别坐那儿闷着，跟我来。"

"来来来，让姑姑看看，"简美玲上下打量她，"高了吧？"

"没有，姑姑，哪有到大学里还能长高的。"

"有的，"她拉简洁站直，比了比，"好苗子，就是太瘦，你妈不管你。"

"我不瘦。"这是标准回答，简洁每年都用。

"家浩！"姑姑没接话，朝里屋喊了一声。里屋跑出来一个初中男生，眉眼生得机灵，头发乱糟糟的，进来就对简洁咧嘴，"表姐好。"

"好，"简洁看他。

家浩往沙发上一坐，一点不见外，"表姐，你们学校有没有帅哥。"

"有，可多了。"

"你交男朋友了没有。"

简洁端起茶杯，"没有。"

家浩用了然于胸的眼神看她，"真没有？"

简洁跟陈耀杨的情况有点复杂，她不想节外生枝，"真没有。"

"那正好，我妈要给你介绍一个——"

"家浩，"姑姑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摆出严肃的家长架势，"说了不让你当传话筒。"

"我哪有乱说，就说实话嘛。"家浩毫不在意，压低声音朝简洁，"就是我妈朋友的儿子，听说今年拿到名额去国外交流，等他回来了让你们见一面。"

姑姑擦着手走出来，在他后脑勺轻拍了一下，"嘴快。"然后她坐到简洁旁边，语气变了，"就是提一下，不是逼你。那孩子挺好的，从小就老实，稳当，这么巧还跟你一个大学，等他回来了认识认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简洁了解姑姑的个性，不顺着她更是没完没了，想着反正人在国外呢，没影儿的事儿，点头敷衍，"好好好，知道了。"

姑姑拍拍她的手，"你妈不容易，你也不容易。姑姑就是想，你能找个靠谱的就行。"

这句话挺在理，简洁知道姑姑是真心为她着想，很认真地谢了她。

跟方兰心摊牌，是从奶奶家回来那天晚上的事。晚饭的时候，方兰心喝了两杯黄酒，话比平时多一点，但眼神清明。简洁看着她那个状态，知道现在是个好时机，可以打她个措手不及。

她进了母亲住的那间房，方兰心坐在床沿，背着门，窗外是黑夜，偶尔有烟花一闪，红色或者绿色，亮一下就散。简洁把门带上，开门见山，"妈，我想问你关于许耀明的事。"

方兰心没有动，沉默了片刻，"为什么突然问起他的事？你从哪里听说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