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杨在校外有公寓这件事，简洁原来并不知道。

S大有明文规定——大一学生原则上须住宿舍，不得擅自在校外租住。大二起可向学工处提交申请，须附父母签字的同意书、房屋租赁合同及校外住宿承诺函，审批通过后方可申请宿舍减免。陈耀杨理论上是不需要就近买个公寓的，但谁让人不差钱呢。

公寓在学校侧门往北走十分钟，坐电梯上去十八层，推开门就能看到郊区夜景，灯光连成一片往远处铺。简洁第一次去是被他拉去的，理由很简单：宿舍关了热水，她正好要洗头。

那一次她没多想。洗完头借了他的吹风机，坐在沙发上把书翻开，两个人各干各的，安静得像图书馆。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来住就习惯很多。

但"习惯"这个词，具体到实践层面，远没有那么太平。

简洁住进来的第一天，就和杰克打了一架。

杰克是陈耀杨最近养的猫，白色英国短毛，公的，脸圆耳小，看起来像棉花团，摸起来也是棉花团。陈耀杨给他取名"杰克"，简洁问为什么，他想了一下，说，"因为我英文名叫Jake，来，跟我念———Jake。"

简洁闭麦。

问题在于，杰克看起来温顺，实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混球。他的领地意识极强，对闯入公寓的一切外来物件怀有高度警戒——简洁的书包、简洁的外套、简洁的充电器，全部在他的侦查范围之内。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他就盯着看，圆眼睛半眯，尾巴有节奏地扫地，像个正在盘算的将军。

"它在做什么。"简洁盯着杰克，问陈耀杨。

陈耀杨抬头看了一眼，"评估威胁等级。"

话音刚落，杰克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把她的书包扒拉到地上，然后用极其自然的步伐踩了过去，在上面盘踞下来，闭上眼睛。

简洁沉默了两秒。

她走过去，把书包从猫屁股底下抽出来，杰克立刻睁眼，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不满但克制。

"你教过他'不行'这个词吗？"

"教过。"陈耀杨说，"他不在乎。"

这句话总结了简洁此后与杰克相处的全部体验。

杰克不在乎。他不在乎简洁把沙发垫拍得整整齐齐，转眼他就踩乱；不在乎简洁在客厅看书，他会走过来用脑袋顶她的手，顶到她放下书为止；不在乎深夜简洁在书桌前复习，他会从床上跳下来，无声无息走到她椅子后面坐下，等她发现，吓一跳，然后他面不改色地看她心跳恢复正常。

简洁有一次被吓到把笔掉地上，转过去就看见杰克的脸，距离不到三十厘米，两只眼睛圆而平静。

"！"

杰克坐在那里，不动。简洁深呼吸，说，"你很烦，你知道吗。"杰克用头顶了顶她的膝盖，发出一声绵长的呜噜声。简洁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放在他头上，摸了一把。

这件事后来没有跟陈耀杨说，但他大概猜到了，因为第二天早上杰克已经在简洁的脚边睡着了，而陈耀杨看见这个画面的时候，转过去去厨房倒水。

在公寓住着的日子，和宿舍是完全不同的。

宿舍是集体的、嘈杂的，连深夜的静也是那种轻薄的静，随时可以被打破。公寓是另一种质地——安静是真实的安静，厨房能自己煮东西，窗外的景色和自己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很远，又很近。

他们之间有一种默认的分工，没有言明，却运行得很顺畅。陈耀杨会做饭，不是随便凑合，切葱末的时候刀落得很稳，火候把得准确。简洁不擅长做饭，但她负责收拾，洗碗，把散落在茶几上的东西归位——虽然归了位第二天又会被杰克扒开。

有一次他们在厨房站着吃完了一顿饭，因为简洁把餐桌上的资料铺满了，陈耀杨也没说什么，直接把两个碗放在灶台上，她就跟着站到他旁边。外面下着小雨，窗缝里透进来湿的气息，杰克趴在冰箱上睡觉，一只爪子自然地垂下来。

简洁吃了一口，忽然说，"你知道猫为什么喜欢高处吗？"

"习性，"陈耀杨说，"原始本能，能看清威胁。"

"杰克应该不需要这个。"简洁看着那只垂下来的爪子，"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需要防范。"

"猫不这么想。"陈耀杨低头夹了口菜，"猫觉得自己随时面临生死危机。"

"哪怕在自己家里？"

"哪怕在自己家。"

简洁想了想，"那挺累的。"

陈耀杨没有回答，但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吃饭。

简洁低下头，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看她，也没有问。

鸡飞狗跳的时刻通常在无预兆的情况下到来。比如有天晚上，陈耀杨在洗澡，杰克把简洁洗干净放着晾的一只袜子叼走了，藏进了沙发垫下面。简洁发现的时候已经找了半小时，周围乱成一锅粥，杰克坐在窗台上旁观，表情安详。

陈耀杨从浴室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客厅地板上散落着抱枕、翻过底面的沙发垫，以及简洁单腿跪在地毯上，怀疑的目光扫视着整个房间。他走过去，掀起最后一个靠枕，袜子在里面，被叼得皱成一团。简洁把袜子捡起来，沉默了一秒，抬头看向窗台上的杰克。杰克不动，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笑。

"——。"她没发出声音，嘴动了一下，但那个字陈耀杨大概看出来了，因为他转过去说，"不能对它说脏话。"

"我什么都没说。"

"我看见你嘴动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简洁把袜子往沙发上一扔，说，"以后我的东西放高一点。"陈耀杨说，"有用吗，你看他现在在哪。"

两个人同时看向窗台。杰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找更稳定的坐姿，最后把后腿蜷进去，变成一个棉花球，完美演示了"猫能去到任何想去的高度"这个定理。

简洁深呼吸，"陈耀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