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知道他的家庭跟别人的不一样。
父亲看着他的时候,时而愤恨,时而难堪,更多的时候仿佛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眼中含着愧疚,像是欠了什么债,而他只是这笔债的提醒物。母亲更是让人不寒而栗,她是个双面人,上一秒优雅端庄,像大部分往来的贵妇阿姨那样,看待世界的眼神是从容的,甚至有时候是天真的,又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发狂,破坏力惊人,恨不得摧毁一切美好的事物。因此,他很早就学会了辨认信号——母亲手指敲桌子的节奏,眉毛的弧度,叫他名字时语调的收尾——哪一种是危险的,哪一种还有缓冲期。
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母亲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见一个陌生叔叔,见面地点固定,家里的书房。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是个私家侦探。那时候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每次见完那个人,脸色都不太对,像是收到了什么她不愿意收到的消息。
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在家门口见到一个男孩。
比他大不少,脸部线条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说不清楚在哪里见过,那种感觉让他有些想靠近,又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你是谁?"他问。
男孩蹲下来,笑了,"我叫许耀明,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他跟大他十岁的许耀明说的第一句话。
从此两个人展开了一段奇怪的友谊,他们总背着大人偷偷见面,许耀明愿意陪他搭积木,他愿意听许耀明讲各种半懂不懂的事。许耀明喜欢推理小说,讲故事梗概时会停下来说,"不过你现在还小,有些地方可能不太懂,"每次都这样说,他每次都不服气地反驳。
从许耀明口里,他知道了简洁。
一个跟他一样大的女孩,书读得很好,有自己的想法。许耀明说起她时语气是那种隐约的骄傲,像是在说一件值得炫耀的东西。那时候他有点别扭,觉得简洁抢走了哥哥的一部分关注,便在心里把她当成某种假想敌——一个从没见过面、却一直知道她存在的假想敌。
许耀明出事以后,他仿佛又回到了令人窒息的生活里。
那之后没多久,父亲难得回了一次家,母亲等在门口,语气已经是那种下一秒就会决堤的紧绷,"XXX小区的那房子居然被你买下来了,就这么忘不了那两个贱人……"他躲在走廊转角,把那句话听完,身体没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心脏上敲了一下。
许耀明死后第二年,他终于从悲伤里反应过来,福至心灵,想起了那句话,想起了那个地址,想起了从未见过面的简洁。
他想,只要简洁还在,哥哥就没有完全消失。
他又见到了那个小女孩,他几乎不需要确认——远远看见她走出学校的铁门,书包的带子斜挎着,马尾扎得有点歪,就知道是她了。她走路有一种很直的劲,即使脚步不快,脊背也是挺的,见什么人都不低头。
他开始在学校附近等。
不是每天,有时候一个星期来一次,有时候更久。
他看见她放学后去学校图书馆借书,保安叔叔认识她,会帮她提前留着,她每次都要拿到两三本才肯走,把书叠在胸前抱着,走路时书脊会轻轻颠。
他看见她有一次和同桌闹了矛盾,一个人闷着头走,走到路口的奶茶店前停下来,站在那里研究菜单研究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买,继续走。
他看见她在下雨天忘带伞,站在走廊屋檐下等,等了很久,雨没停,她就把书包抱在胸口低着头冲了出去,头发很快就湿了,她也没有跑,就那么一本正经地走着,像这件事本来就应该这样。
他不知道那些年她有没有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他猜她没有。
她从来不往后看。
期中复习
宿舍楼十二点准时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