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份报告上写的是他违规使用电器,还说他在岗位上喝酒。"她顿了一下,"我爸不喝酒。他十八岁起就不喝了,肠胃不好。"
陈耀杨把手边的茶碗转了一转。
"你当时多大?"
"十三,”刘小玉说,"还在上初中。”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她也没有移开目光。陈耀杨知道那种沉默是什么意思——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对方也明白,比如十三岁,父亲被污蔑玩忽职守造成事故,在学校里是什么滋味。
"当年调查爆炸案的时候,看了这样的日志,警察没有疑问?”他说。
刘小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调查很草率,案子很快就定性了。当时只有个刚毕业的警察,他来学校找过我,说他在查这个案子,正在附近走访,想了解我父亲生前的事情,后来也不了了之,但是这么多年以来,在我最难的时候,当帮助过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原本没有起伏的语气渐渐生动起来,那双过早就经历了生活磨难的眼睛透着悠悠的光芒。"这么多年了,他从一个小伙子变成中年大叔,仍然没有放弃,"刘小玉继续说,"只是明达现在不是当年那个小实验室了,没有证据,没有办法彻查他们。"
"那孙志成呢,”陈耀杨说。
刘小玉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但她重新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眼神里多了警惕。"你查得很深,"她说,“你到底是谁?”
"孙志成当年是许达的人。"陈耀杨回答她的问题,“爆炸之后他就辞职了。我认识他的女儿孙婕。”
茶凉了一半,她叹了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算了,反正早晚会查到,我做了我该做的,我也不后悔。”她说了一些陈耀杨没有想到的话。"我认识孙婕,”她说,"我们是朋友,认识三年了。"
陈耀杨没有立刻接话。刘小玉侧过脸,看着窗外。把她和孙婕相识的过往一一道来。
"孙志成当年婚内出轨了相当长的时间,孙婕的妈妈后来查出了癌症,孙婕一直认为和那件事有关——情绪、精力、拖延就医,所有的事情叠在一起。"她停了一下,"她不耻她父亲。这一点让我们走上了同一条路。"刘小玉继续说,"是我主动找的她。我知道孙志成有这个女儿,就去打听,后来见了面,把我的怀疑告诉她了。"她停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做了几支汽罐,"她说,用一种说起普通事情的口吻,"想在合适的时候在孙志成身上闹出些动静——让他出现在警方视线里,哪怕只是受伤,只要有记录,陆警官就有理由重启调查。"她说"汽罐"的时候陈耀杨没有插嘴。
"孙婕知道这件事之后,她没有立刻答应我,"刘小玉说。那段对话是在孙婕家里发生的,刘小玉后来记得很清楚——
孙婕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刘小玉带来的那支汽罐,不大,外形和普通汽水罐差不多,只是重了一些。刘小玉做得很仔细,里面嵌着一个简单的定时装置,设定时间一到会有一声闷响,五米外基本没有伤害,主要靠声响和现场留痕制造可疑迹象。孙婕把汽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你能多做几支,"她说,"让我看看每一支的效果?"
"你要看它的反应?"
"我要确定,"孙婕把汽罐放回桌上,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如果杀伤力控制不住,这件事我不参与。他毕竟是我父亲,而且我不想事情没查清楚他就死了。”
刘小玉沉默了几秒,说:"好吧。"
她先后做了四支,时间间隔和引爆距离都做了不同的参数,和孙婕一起在废弃的仓库里抽验效果。
"那天,"孙婕说,"我去找我父亲,你把汽罐交给我,我放进他的购物袋里。"
"你确定吗?"孙婕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支汽罐。
"她临走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完整,"她说,声音很低,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坐在旁边,她还在跟我道歉,说让我受委屈了。"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来。——"我帮你,"孙婕说,"如果有人问起来,我恰好在那里并不奇怪。"
刘小玉把这些说完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暗下来了,她没有开灯。"孙婕把试验品交出去了,"她说,"陆警官找到她之后,她交出去了。"陈耀杨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想着什么。"你现在来,"刘小玉说,"是因为警察那边查出什么了?"
陈耀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刘小玉一眼,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父亲死了十八年,从中学起一个人撑到现在,她不需要同情,她只需要正义。
"可能快了吧,”他说。
刘小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说谢谢。她站起来,去开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