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上周末，陈耀杨花了点功夫找到那家派遣公司，这得益于那天他在书房里难得对父亲卖乖套话。而许达可能多少觉得亏欠这个儿子，见一向冷脸的小儿子居然向他投来亲情的橄榄枝，问什么答什么，当时陈耀杨甚至要脱口而出质问他“简明钧是不是你害死的”了。

这不是什么大公司，地址在城南一栋旧写字楼的六层，电梯停运，他走楼梯上去，走廊里堆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档案盒，灰尘厚得能写字。前台是个中年女人，头也没抬，说档案不外借。

陈耀杨直接表明来意。"我只想查一个名字。老刘——刘建国，大约十八年前在明达公司做保安，派遣合同在你们这里。"

女人终于看了他一眼，在电脑前敲敲打打。"他死了，"她说，语气和报天气预报没什么两样。

"我知道他死了。"陈耀杨停了一下，同时推来一个不薄的信封，“我想找他的旧地址。"

女人看了眼信封，估摸着里边如果都是百元大钞的话得有多少钱，利落地在一张便条纸上写了个地址，推过来，没再说话。

地址在东郊的老小区，楼房是九十年代的那种，外墙水泥已经发黑，楼道里有人种了几盆花，长得倒还旺盛。推理社活动结束后的第二天，陈耀杨与简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工装，头发扎得整齐，看了他一眼，

"找谁？"

“我们找刘小玉，刘建国的女儿。”

女人静了三秒。她说，"你们进来吧。"刘小玉泡了两杯茶，放在桌上，自己没有坐，靠着墙站着。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了几本书，书脊有些旧了。陈耀杨扫了一眼，没有多看。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陈耀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说，"我们来是想知道有关当年爆炸的事。"

"当年的事，"刘小玉重复了一遍，“你们是警察？"

"不是。"

她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是谁的人？"

"不管我是谁的人，我们的目的一致，我们想调查当年真相，而你想证明父亲清白。现在，我们想知道你父亲当时的情况，"他说，"官方的报告我们看过了，我们想听你的说法。"

刘小玉沉默了一段时间。屋子里有钟在走，滴答声很清晰。“你们跟我来，”刘小玉指了指阁楼那个窄小的储藏间：“我爸死后，我把他放在安保宿舍的所有东西都搬回来了，我从来没动过。”储藏间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的灰尘。陈耀杨打开手机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扫过。

他们在一个生锈的铁盒里发现了一本绿皮工作手册。封面用透明胶带仔细封过，上面写着：“明达药业保安队长，刘建国，值班日志”。简洁凑过来，两人在那道细窄的光圈里共同阅读。“你看这儿。”陈耀杨指着爆炸发生那一周的记录。刘建国的字迹非常刻板，每一条巡逻记录都精准到分钟：

“22:15，B3实验室电源关闭，正常。”“23:40，西侧消防通道无杂物。”直到爆炸发生当晚，原本平稳的记录出现了突兀的一行： “23:50，看见助理孙志成带人搬运密封箱进B区。无入库审批单。孙称是许总的私人货物，不准记录。箱子有刺激性气味。”

在这行字的后面，刘建国用重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明天必须向简主任汇报。”

简洁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陈耀杨又从铁盒底部翻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封口的透明袋。里面是一张被烧掉了一角的超市购物小票。日期是爆炸当晚的20:15。上面只有三样东西：一瓶矿泉水，两个面包，一袋速效救心丸。“警方当年的报告说他殉职是因为‘岗前酗酒、操作不当’。”简洁的声音在狭小的储藏间里回荡，带着压抑的愤怒，“但一个买救心丸、连买两块面包都要算账的保安，会给自己买高浓度的白酒喝吗？”

陈耀杨在角落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只被踩扁的空易拉罐。他戴上手套捡起来，在手电下观察——那不是啤酒，而是一种工业用酒精清洗剂的包装。

“他在那行记录里提到的‘刺激性气味’……”陈耀杨低声推演，“如果当时有人为了掩盖违规实验的证据而人为制造火灾，最方便的燃料，就是现成的清洗剂。只要把它泼在值班室的暖气片上，再制造一个短路……”

真相在冷硬的日志和发黑的铁盒里慢慢拼成：刘建国不是酒鬼，他是那个深夜里唯一的、打算在天亮后告发真相的守夜人。而他，和简明钧一样，永远留在了那个夜晚。

"他不会玩忽职守的，"刘小玉最后说，声音不高，但是平稳，"我从小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做什么事都认真，哪怕只是一个保安，他的手电每天晚上都要检查电量，换班记录一格都不会漏。"

陈耀杨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