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一下。"
她旁边有人开口。她捏了刹车，车轮停住，"怎么了？"
陈耀杨已经下了车，蹲在她车子旁边，手往车座下方摸，调了一下锁扣，把车座往上推了两截，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
"车座低了，"他说，视线落在调好的车座上，"踩不上力。"
简洁往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出发没多久。"
她顿了顿，"你早说啊。"
"调好了。"他已经把车扶稳，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她上去试试。
她重新坐上去，蹬了两圈——确实顺多了，力道能沉下去，膝盖不再那么憋屈。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踩了踩脚踏，等他上车。前面钱檬檬已经骑到一个水道拐弯处，站起来踩踏，大声叫后面的人快点，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简洁把他刚才那句话在心里翻过来想了想——他是"发现了一直没说，等到合适的时机才停下来"，还是"出发没多久就打算说，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搞不清楚。挺傲气的小伙子，如今怎么别别扭扭的。
她低头看了看调高的车座，踩上去追前面的人。骑行道在中段有一处树荫，两棵大树斜着生长，枝丫交叉在道路上方，像是临时搭起来的凉棚。领队宣布在这里短暂停下来休息，有人立刻把车往树边一靠，仰面往旁边的草坡上一躺，也不管地上有没有湿气，摆出一副"腿酸了就是腿酸了"的坦荡。
水和零食从各自包里掏出来，在人群里传了一圈。简洁喝了口矿泉水，往腰包里摸——找了一圈，没有摸到防晒喷雾。她想了想，应该是搁在宿舍桌上忘带了。刚才骑了将近一小时，耳朵后面已经有点发烫。
一只手伸过来。她侧过头——陈耀杨把一瓶防晒喷雾搁在她手边，没有解释，视线已经望向别处。她拿过来看了一眼，旋开盖子，"你怎么知道我忘带了？"
"我不知道。"
"……你特意备着的？"
"顺手的事。"
简洁没有追问。她把喷雾在手臂上喷了一遍，又递给旁边的钱檬檬，"用吗？"钱檬檬立刻接过去，毫不客气地往脸上脖子上喷，"哎太好了，我也忘了。你有备用的啊？"
"不是我的。"
"谁的？"
简洁已经把水拧开喝了一口，没有回答。烧烤区在园区靠内的位置，木廊下摆着几排烤架，每组配了一套工具——铁夹、刷油小刷、调料瓶，木炭是另外买的，要自己生火。
食材是提前各自备好的，钱檬檬和吴明哲负责采购，装了两大袋：羊肉串、鸡翅、玉米、金针菇、锡纸包着的土豆，另外有人买了年糕，今天一大早，陈耀杨作为有车一族把东西装进保温隔热箱运到烧烤区寄存，现在看起来还是新鲜的。汪洋拎来了一整箱气泡水和饮料，摆了一桌。
陈耀杨接过打火机，往炭上点了两处，等了一会儿，炭开始泛红，往中间凑拢，热气升起来。简洁在旁边把肉串从冷藏袋里取出来，一根根摆上烤架，手里拿着刷油小刷，在羊肉上刷了一层，孜然和辣椒面撒下去，油烟腾起来，带着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她往前凑了一点，想看羊肉的状态，手腕无意识地靠近了烤架边缘。
"往后一点。"
声音不大，但很近。陈耀杨把她的手腕往外带了一点，就一下，轻描淡写，然后拿起铁夹把羊肉串翻了个面，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烤。
简洁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他，"……我知道热。"
"嗯。"
她有点想说"那你管什么"，但最后没说出口。
钱檬檬在旁边探头，"好了没好了没——"
"还早，"陈耀杨说，"先吃玉米。"
他把两根已经烤得泛黄、表面焦了一点的玉米用夹子取下来，一根递给钱檬檬，另一根搁在简洁旁边，"你先吃，羊肉要等一下。"钱檬檬已经咬上去，烫得直抽气，也不肯放，含混说，"哎这个陈耀杨好像还真的会烤——没想到你会这个。"他没有回答，低头又往烤架上补了几串肉。简洁把玉米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吃，就那么捏着，觉得有点烫但还好，站在旁边，看着他用夹子把羊肉串一根根翻面，动作不慌不忙，还是那么游刃有余。
她低头咬了口玉米。另一边，吴明哲把相机从包里掏出来，对着烤炉边拍了几张，又往众人脸上凑了一遍。孙婕坐在靠边的凳子上，神情淡，眼神有一点游离，像是习惯了独处的人被拉进人群里，不反感，但也没有真正融进来。
镜头扫过来，她侧了下头，"不用拍。"
"好，删了。"吴明哲低头操作，叹了口气，"你是我删照片次数最多的人。"孙婕没有回应，视线落回到远处水道的方向。
汪洋从旁边递了一罐气泡水过来，孙婕低头看了一眼，接了，"谢谢。"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也没有别的话。简洁把烤好的金针菇从锡纸里夹出来，往孙婕那边推了推，"要吃吗？"孙婕回过神，看了简洁一眼，"谢谢。"她夹了一筷，吃了，"挺不错。"
简洁笑笑，回头去刷下一批肉。太阳偏西的时候，炭火渐渐熄了，桌上只剩一些残余的调料瓶和空罐子。钱檬檬往草地上一躺，盯着天，宣布她腿废了，不想回去了。吴明哲坐在她旁边，把相机里今天的照片翻了一遍，凑过来给她看，"这张抓拍得不错。"
钱檬檬接过去瞄了一眼，"可以，发我。"人群里话声渐渐懒散，有人站起来开始收拾，把锡纸和竹签归堆，调料瓶拧好盖子，简洁也站起来，把袋子一样样装回去。钱檬檬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那个陈耀杨。"钱檬檬皱着眉，认真地，"你有没有觉得他今天不太一样？"
简洁把最后一个罐子塞进袋子，"哪里不一样？"
"就是——"钱檬檬顿了顿，"开朗了。他以前那个人，就算来了也是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的，今天来烤东西了，还说话了，还管人了，感觉……整个人松弛了一点。"
简洁没有立刻回答。钱檬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耀杨那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不再说了。简洁把袋子拎起来，装作没听见。
返程前，众人把单车推出来，准备骑回停车场。陈耀杨发现车链子松了，蹲下来检查，吴明哲凑过去，"我来，我来，这个我会弄。"两个人在路边研究车链，简洁没有先走，把自己的车推到旁边的树荫底下，就站在那里等。
汪洋在她旁边停了一下，"先走？"
"再等一下。"
他看了看前方，点了点头，骑上去了。
夕阳把地面压成橙色，光打在骑行道的绿色标线上，泛出一点金。吴明哲把链子归位，拍了拍手，陈耀杨把车扶起来，看见简洁还在原地，停顿了一下，没有问她为什么等。
"走吧，"她说。
一行人陆续骑上道，拉出一排参差的影子。风从麦田方向吹过来，傍晚的气温落下来，比正午凉了许多，吹在脸上有点舒服。两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超过对方。影子被夕阳拉得扁扁的，贴着地面，随着轮子的滚动一起往前走，走了很长一段，还是并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