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F大,档案馆的旧楼被爬山虎盖得密不透风。空气里漂浮着陈旧纸张特有的、微微发酸的木质香气。
“这边。”陈耀杨修长的手指划过一排排褪色的档案盒,“19XX届,生物工程系,毕业生留档。”
简洁屏住呼吸,接过那个标着“简明钧”名字的牛皮纸袋。指尖触碰到粗糙纸面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穿越时空的战栗。
他们没有回自习室,而是坐在档案馆后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
第一件落出来的,是一张泛黄的合影。那是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实验室的老式培养皿前。左边的男人戴着厚框眼镜,白大褂穿得歪歪扭扭,正专心观察着什么——那是简洁在母亲合照里见过的父亲;而右边的男人,身姿挺拔,正侧头看着简明钧,旧照模糊的像素也掩盖不了他精致的五官,以及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亮。
“是我父亲。”陈耀杨低声确认,手指摩挲过照片边缘,“那时候,他们看起来感情很好。”
简洁从袋子里抽出了一份被折叠过无数次的草稿。那是一份早期的专利申请草案,抬头用红笔潦草地圈着两个字母:“M-D Project”。
“M是明,D是达。”简洁的声音有些干涩,“原来‘明达’最初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个梦想。”
随着纸页的翻动。他们找到了一叠许达写给简明钧的便条。早期的字迹充满激情:“明钧,你是项目的核心,我负责去敲开那些资本家的大门。” 但到了后期,纸条变成了印着某酒店抬头的便笺,字迹变得焦灼且凌厉:“实验进度太慢了!我们要的是产品,不是完美的学术报告!投资人在撤资,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最后,简洁在档案袋的最底层摸到了一封未发出的辞职信。那是简明钧的字迹,一笔一画,透着实验室人的固执:“达,生物制剂的安全性是红线。如果为了量产而简化提取流程,那是犯罪。我无法继续在这个被资本扭曲的项目里待下去。”
辞职信的日期,定格在爆炸案发生的前三天。
银杏叶落了一片在纸上。简洁看着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真相不再是轻飘飘的一句“恩怨”,而是父亲那道宁折不弯的脊梁,撞上了许达那台失控的推土机。
可仅仅是这些就档案,就能证明父亲的死并非意外?简洁知道不能。她跟陈耀杨的一腔热血并不能推翻十八年前的盖棺定论。旧档案并不是秘密,当年的调查人员一定也是翻遍资料,几张便条,一份辞职信说明不了什么。但至少,这是个好的开始不是吗?她知道,她不会放弃。陈耀杨也不会!
期中考试的备考周说来就来了。
简洁的几门专业课堆在一起,她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泡图书馆,晚上十点才回宿舍,时间过得又满又快。关于商场受伤的事,她偶尔打开手机搜一搜,但这几天警方仍没有发出通报,连本地新闻也没有后续,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只能暂时搁下。
汪洋在一个下午发消息来,说他大一马哲和文学史的完整笔记还在,说起来,汪洋跟她虽然不是同专业,公选课却有很多重叠,那届还不是开卷考试,所以当时的任课讲师非常上道地划了相当集中的重点,甚至当年还允许携带一张A4大小写满两面的cheat sheet,汪洋做事一向仔细,大一以来所有学习资料保存完好,都可以借她。她回了个"好啊外加感激不尽表情包",两个人约了当天在正对着英院小花园的自习室碰面。
汪洋到得比她早。
他坐在靠窗的长桌边,面前摆着两摞厚厚的笔记,另外还备了一张空白A4纸,上面用细黑笔列出了她这次期中涉及的考点,分类分栏,工整到有点过分。窗外午后的暖阳给汪洋挺拔的身姿镀上一层金边,简洁这几天复习得昏天黑地,此刻觉得自己仿佛见到了圣人,坐下来翻了翻,抬头看他,"这都是你整理的?"
"嗯,之前自己整理的,跟学联其他大一的人打听了一下,顺手加了些今年考纲的内容,"他说,"你自己参考一下。"
简洁低头看那张A4纸,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是把第一摞笔记翻开,拿出自己的钢笔,开始对照划重点。两个人安静地翻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口那边有动静。学院自习教室地理位置僻静,一直备受本专业同学的青睐。
简洁以为是跟她一样来复习的同学,头也没抬,但汪洋先看了过去。陈耀杨走进来,扫了一眼,直接往这边走,把书包往简洁他们前排的椅子上一放,坐下转头看着他们。教室里有轻微的翻页声、空调声,没有人说话。
简洁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汪洋,又看了看他。
"你也来复习?"她问。
"嗯,我跟你一起在365阶梯教室上了半学期的马哲和文学史了。"
也对,做人不要太小气,有资料应该分享。简洁低头继续划线。汪洋把一支铅笔轻轻推过来,搁在她笔记本旁边,"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先标出来,我们等会儿过一遍。"他声音放得很低,但简洁还是清清楚楚听见了。
她点了下头,"好。"
陈耀杨翻开一本书,没说话,眼睛往书页上落,但简洁觉得,他没有在看那一页。
期中考结束的那个周末,推理社发出团建通知——地点在东方绿洲。
东方绿洲就在大学城区,距市中心约四十公里,周边是大片的农田、水道和绿地,进入园区之前要穿过一段绿树夹道的公路,远远地能看见骑行道的绿色标线延伸进视野里。春末的空气里有水草和泥土的气味,跟校园里闷着的氛围很不同,人一进去,肩膀不自觉地松下来。
活动定在上午九点集合,默认大家自行自大学城出发,抵达后一起租自行车进行骑行活动,中午再露营烧烤。简洁卡着点到。
她最近很迷Alo这个运动品牌,今天这身行头也是新买的,粉色短背心配网球短裙,外面搭了件浅色水洗牛仔外套,鞋子是Adidas Samba,腰上斜挎着小号的Alo腰包,头发绑成两个拳击辫,青春活力,干净利落。
钱檬檬已经在停车坪等着了,一眼看见她就拍了一下大腿,"哎这个capsule发布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下单!"她今天穿的是同品牌的粉色短裤,短发上压着遮阳眼帽,运动鞋,整个人活像是从球场里冲出来的,"咱俩就差一点撞衫!"
"你买短裤我买裙子,"简洁说,"不一样。"
"颜色一样!"
"算姐妹装。"
陈耀杨走过来,他开车带着几个男生一起先把露营用品存放在烧烤区,穿着浅米色卫衣,牛仔裤,比平时多了点普通男大生的气质,眉眼之间的警戒意味淡了不少,竟隐约带出几分开朗来。他走到简洁旁边,视线往她脚上扫了一眼,顿了一秒。
简洁低头看了看,也看了看他的鞋——白底蓝杠Samba,跟她同款。
"真巧。"她先说。
"嗯,"他眼中含笑看着她,说,"挺好看。"她没弄清楚他说的是鞋子好看还是别的,但也没有追问。
汪洋来的时候已经租好了自行车,薄款飞行夹克,休闲裤,把车停好,取下安全帽,发丝微乱,倒比平时多了点随意感。他看见简洁,朝她点了点头,"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托你笔记的福。"汪洋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吴明哲是最后来的,戴着细框眼镜,棉格子衬衫扎进骑行裤里,斯文的人穿这一身有点让人忍俊不禁,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他一来就往人群里看了一圈,最后在某个方向招了招手,"孙婕,这边!"
简洁意外又不意外,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女生站在停车坪的边缘,戴着帽子,手里拿着一瓶水,气质清冷,和吵吵闹闹的这群人略有些格格不入,神情有一点淡,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的样子。
汪洋走过去,对着众人说,"介绍一下,孙婕,今天以家属身份来陪同参加活动,大家就当多了个朋友。"他语气自然,一锤定音。孙婕微微笑了笑,点了个头。简洁在人群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活动正式开始前,领队发了骑行地图,标注了三条线路:短线沿水道走,中线穿农田,长线绕外围一圈,一路能看见低矮的仓库屋顶和插在田埂上的风向标。简洁点开地图看了一眼,打算选中线,被钱檬檬一把拉住,"选长线,选长线,难得来一次!"旁边还有吴明哲帮腔,说长线沿外围能看到白鹭,两个人合伙造成了一种"不选长线就太可惜了"的既成事实。
远处是连片的绿。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卷着草叶和春末的潮气。简洁把地图折好,往腰包里一塞,抬起头,骑行道的绿色标线一直延伸进树丛里,看不见尽头。
骑行道是单独铺过的绿色柏油路,两边是压低的灌木和偶尔冒出来的芦苇丛,往前走一段,地势开阔,视野一下子铺展开——左边是大片的麦田,长势稠密,浅绿色的一整块,随风起伏;右边是一条细长的水道,水面平静,倒映着云影,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芦苇丛里低飞而过,翅膀几乎要扫过水面,又倏地扯高,不见了。
空气里有泥土的气味,有别于市区——这里是活的,湿润,清新,带点水边特有的轻微腥气。简洁踩了几分钟,隐约觉得有些费力。她没有多想,只是不自觉地换了个更用力蹬踏的姿势,继续跟上前面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