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其他人陆续经过,简洁把他往角落里带了几步,声音压低,"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母亲是那件事的证人。"他说,"我知道官方的结论是高考前抑郁自杀。我也知道我哥哥不会自杀。"
简洁没说话。
他继续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你我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你母亲很可能瞒了什么,而那个真相,跟你父亲的事有关,这个问题在我意识到对你的感情以后,我就一直在想,我也很痛苦——“他停了一下,"我以为这是个死结。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你以为。"简洁的语气说不上是什么情绪。
"我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陈耀杨看着她,说,"你为了吴明哲的事,从头跟到尾,没有退缩。那件事跟你没有直接关系,你可以不管,你没有。"他顿了顿,"我喜欢的是这样的你。不是因为你跟哥哥有什么渊源,不是因为别的。就是你这个人。"
走廊里有风穿过来,把简洁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她没有抬手去拨,只是定定看着他。
"所以,"他说,"不管将来面对什么,我们都会好好的。"
静了两秒。
"你做梦!"
下午没课,通常简洁会去自习,今天她头昏脑胀地走在路上,哪都不想去,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走回宿舍,脱了鞋就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那段对话从头过了一遍,越过越清楚地意识到她为什么生气:是他说话的方式。将来无论面对怎样的局面,我们都会好好在一起。
他直接把"我们"说出来了,好像她已经同意了,好像那是个既成事实,只需要他一个人想通就够了。
等一下,所以,陈耀杨是跟我表白了吗?
简洁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同时,她的视线被床边一本装订精致的小册子吸引。拿起那本册子,那是今天陈耀杨带过来给她的,简洁回忆起刚才两人谈到的"正事"。
"你父亲跟你提过那次爆炸的事吗?"她问。
他说,"他不会主动告诉我他公司的事情。"
"那许耀明——"她没说完。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有个哥哥,不住在家里,他有自己的妈妈,我跟他真正相处的时间才两三年,但我肯定他不会自杀。"他的眼神没有变,但有什么东西沉了一点,"当年那个抑郁症的定性,我从来不信。"
简洁看着窗外,所以,陈耀杨的言下之意是她妈妈说谎了,"好吧,现在的情况是,我觉得你父亲跟我爸爸的死有关,而你也认为我妈妈隐瞒了许耀明的事情,在事情真相弄清楚之前,我想先把感情的事放一放。"
陈耀杨没有说话,有点不甘心。从书包里取出一本小册子:”拿去看看吧。“
”这是?”
“方阿姨,就是我爸爸的前妻的日记。几年前玥之姐找到我的时候,带我去了方阿姨住的疗养院,当时她的情况已经不太好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候会叫我‘耀明’,有的时候也会怜爱地看着我说‘耀杨,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那个女人,她是个疯子。’我知道她说的是我母亲,我认同她的说法,事实上,对于抢走丈夫毁掉她整个家庭的女人,她只是用‘疯子’来评价,是相当客气了。方阿姨年轻的时候喜欢写日记,这是她还清醒的时候交给我的,她说‘总要有人记得以前的事’,我知道,你跟我一样,无意于挖掘他人的私隐,但读一读这些记录,我们会对当年发生的事有个轮廓。你拿去吧,我哥哥那么喜欢你,我想方阿姨也会希望你读一读的。”
见简洁没有拒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说把感情放一放,是不是也不会接受汪洋?"
简洁转过头来,"跟汪洋学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他轻轻打断她,眼神是真诚而炙热的,"他对你很特别,我看得出来,我要求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简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好气地扭开视线,"……随你。"
他眼角松动了一点,唇角挂着得逞的笑意。
现在,简洁平静下来,抵不过那本日记的诱惑,带着好奇,翻开了第一页,跃入眼帘的,是那首著名的莎翁情诗:“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不由自主地,她一页一页往下翻,这其实更像是一本杂记,零零碎碎地记录着许达与方明月的爱情琐事,简洁从她的表述里勾勒出许达其人的大致形象:读书的时候就出名。不是因为成绩——成绩也不差,他出名是因为长得好,说话好听,永远知道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走进一个房间,不用五分钟就能摸清楚谁是这屋子里最值得打交道的人,然后以最自然的方式站到那个人旁边去。这种本事,是她的父亲简明钧穷极一生也学不会,但许达是天生的。杂记前半部分几乎都充斥着恋爱的甜蜜,一直到他们毕业结婚,许耀明出生,他们的感情急转直下。方明月的记述已经没有记载日期,语气依然感情丰富,却充满了哀怨,
“他已经一周没有回家了,耀明嗷嗷待哺,他却不知道流连于哪场应酬的饭局上。”
“他又喝醉了,他说我们拖累了他,我们不懂他的世界。确实,我永远不想懂他对名利,对成功的执着。”
“每次他对我发完脾气,事后又会发自内心地忏悔‘明月,原谅我,我太想要成功了,我想要给你和耀明过上奢侈的生活,眼看耀明要上小学了,我们却还挤在这个公寓里。是我没本事。’ 我知道,他是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没有人能抵挡这样热切的眼睛,没有人能怀疑他的真心,我又一次相信了他。可是我能坚持多久?在这样燃起希望又绝望的生活里?”
接下来,记录越来越混乱,笔迹也从原来的娟秀变得无法辨认,甚至有些是类似图腾一样的“鬼画符”,简洁猜那应该是他们婚姻破裂的那段时间,因为简洁勉强辨认出的最后的纪录写道:“她是个魔鬼,她看起来这么优雅,转过头却用最恶毒的话威胁我,她诅咒我,诅咒耀明,她是疯子,哦,让我走吧,我只要耀明。”简洁看到了一个凄凉的故事,一个女人,从十八岁起爱上一个人,她以为她的爱情纯粹美好如夏日的艳阳,所以,他们爱情的结晶叫“耀明”,却不知,在她爱人的天平上,功成名就远远重于患难与共的亲情。简洁对许达的人品有了不好的判断,他可以为了名利抛弃妻子儿子,他是否会因为类似的原因陷害昔日的好友,合伙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