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玥顺着慕容奕的视线低头一看,心里猛地一沉。
昨夜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那小子头发又多又长,有几缕跟他的头发缠一块了,可能是分开之时扯掉几根,粘到衣服上了。
慕容奕看着他,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动作很慢,慢到顾惜玥能感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一点一点的收紧。
“你到底去哪里了?”慕容奕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尾的弧度也冷了几分。
顾惜玥觉得头皮发麻,知道糊弄不过去,索性也就掀桌子不装了:“去了宁王府,昨天在街上我以宁王的名头把金吾卫的刘逵给打了,这不得跟九殿下通个气儿么。”
慕容奕怔了一下,然后有些紧张地问:“受伤没有?”
顾惜玥往椅背上一靠,颇为得意地道:“保准他三个月下不来床。”
“我问你受伤没有?”慕容奕瞪他一眼,“过来,我瞧瞧。”
说着就抬手去拖顾惜玥的手臂。
顾惜玥不露痕迹地躲开了,笑道:“没受伤,不过可能有点小麻烦。”
慕容奕的手落了空,心也随之空了一下,却看见顾惜玥一脸纯良无辜的表情,又不禁莞尔,打趣道:“长平小王爷还有怕麻烦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狐疑地看着顾惜玥:“老实交代,你又背着我干什么了?”
凭长平王的身份,打伤一个金吾卫校尉根本算不上麻烦,顾惜玥如果说是小麻烦,那就一定不是小麻烦,慕容奕心里渐渐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殿下还记得前些日子,骊州知府上书,说是黑水县有暴民造反之事么?”
“记得,好像有一股乱党逃脱后闯入京城,陛下命金吾卫搜捕围剿,莫不是抓到乱党了?”
顾惜玥默不作声地把两人面前的茶杯斟满,修长如玉的手映得茶色清透潋滟,缓缓道,“我把那几个“乱党”藏到宁王府了。”
慕容奕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好半晌,才一字一句道:“顾惜玥,你究竟知不知道窝藏乱党是什么罪名,脑袋不要了?”
顾惜玥笑嘻嘻道:“不是还有殿下么,我这脑袋一时半会掉不了的。”
他抬眸而笑,目色飞扬,明明是一张看过无数次的、熟悉的脸,慕容奕仍不免微微失神。
“胡作非为,就活该让你吃吃苦头。”慕容奕恨恨地道。
顾惜玥笑了笑,正色道:“殿下,你没有怀疑过吗?黑水县连年水患,朝廷年年拨款治河修堤,结果今年还是发生了如此惨绝人寰的灾情,这其中没有隐情?”
慕容奕凝眉道:“三年黑水水患,父皇指派的主办之人大多是宁王和淮王的心腹,就算我有所怀疑,也要有确凿的证据才好。”
“证据我们可以慢慢找啊。”顾惜玥颇为期待地道:“殿下一定不会让那些中饱私囊、祸国殃民的坏人逍遥法外的,对不对?”
慕容奕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思量片刻才说:“黑水县这两年的赈灾事宜都是由平阳侯主理,他是淮王妻舅,其表姐玉氏乃父皇宠妃。我若动他,岂不是要与淮王撕破脸,父皇那边也不好交代。”
顾惜玥道:“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殿下要就救的可是黑水县一城百姓,这是了不得的功德。殿下不要,我就找四皇子、六皇子去,实在不行二皇子也可以找,虽说他也不清白,可若是能一举扳倒淮王,他定会义不容辞!”
见顾惜玥要拉自己下水,慕容奕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轻斥道:“就仗着我纵容你,无法无天了。”
他嘴里埋怨着,手上却已经将杯子搁在桌子上,起身去拿风氅披上,说道:“外面风大,就不要骑马了,赶紧去换衣服,坐我的马车去。”
顾惜玥忙站起来:“那你等我一会儿,很快的。”
慕容奕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为何要把那些人藏到宁王府,为何不直接交给我?”
顾惜玥随口道:“这不是怕给你添麻烦么,淮王和金吾卫都不好对付,谨慎点总是好的。”
慕容奕听到这话,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所以,你才把人藏到宁王府?”
“对啊。”
慕容奕的笑意更浓了,那双凌厉的眼眸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漫出柔和明亮的光芒。
顾惜玥望着慕容奕异样的表情,隐隐觉得不对,他刚才说啥了?为什么慕容奕跟吃了五石散似的?
“惜玥。”慕容奕看着他,语声很轻很柔:“下次你要去九弟那里,不用瞒着我,我不会生气的。”
“啊?”顾惜玥也看着他,一脸不知所云的表情。
慕容奕笑了笑,心想,惜玥因为担心对我不利,所以故意拿宁王做挡刀,原来他竟是如此在意本王。
在意到明明为了本王做了那么多事,还要担心本王生气,连去宁王府的事情都要撒谎,真是委屈他了。
慕容奕甚至在想,顾惜玥身上的那根黑色的发丝,说不定都是他自己的,头发粗的人偶尔长一两根细点的发丝,也很正常。
就算发丝不是他的,白天他接触了那么多的人,不小心粘到旁人的头发,也很正常。
顾惜玥站在院子里,看着慕容奕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想到他方才那温柔宽容的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