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长盛大街晃晃悠悠往皇城的方向驶去,天气渐寒,车厢里架了一盆炭火,暖洋洋的。
顾惜玥刚坐稳就开始犯困,身子靠在车厢里,刚束好的发冠也歪到一边,手肘支在窗沿上打瞌睡,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懒散。
“惜玥,你能不能坐好。”对面的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顾惜玥连眼皮都没抬:“不能,坐好会影响我睡回笼觉的质量。”
慕容奕在顾惜玥面前一向很有耐心,温言道:“今日朝会不是要议黑水县一案么,你能不能........”
“能。”顾惜玥打断他:“我能睡着,而且睡得很香。”
慕容奕哭笑不得,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拿起一张薄毯盖在顾惜玥身上,不再开口。
他想,这辈子怕是都拿这人一点法子没有。
马车继续前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天边慢慢露出一线鱼肚白。
顾惜玥忽然睁开眼睛,轻声叫道:“慕容奕!”
慕容奕诧异地抬起眼。
顾惜玥已经十年没叫他的名字了,最后一次喊他名字,是十四岁那年,两人奉命剿匪,结果中了埋伏,他不慎重伤昏迷,顾惜玥怕他死了,就一边不停地喊他的名字,一边背着他从土匪窝里杀了出来。
那一次,两个人都差点没命。
“怎么了?”他的声音透着一丝温柔。
“马车轮子的声音不对。”
慕容奕侧耳听了听,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
这条街他们走过无数遍,青石板铺成的路面平整结实,车轮压上去应当是平稳而沉闷的,但今天车轮发出的却是轻微细碎的声音。
顾惜玥坐直了身体,将马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发现路面上铺了一层很薄的细沙,在晨光下闪着银色的碎光。
与此同时,车身猛地一歪,马匹像是受惊似的发出一声嘶鸣,紧接着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小心!”顾惜玥一把将慕容奕按倒,十几支利箭穿透马车,钉在两人刚才坐的位置上,箭尾兀自嗡嗡颤动。
外面的马夫一声惨叫,整个身体从车辕上摔了下去,失控的马匹在街上横冲直撞,车厢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在即将冲上一个路口时,左轮蓦地撞上地面一块突起的石条,马车轰然侧翻在地。
电光石火间,又一波利箭破空而来,顾惜玥抓住摔得七荤八素的慕容奕,从马车的另一侧滚了出去。
两人在青石板路上连翻了好几个圈,慕容奕瞧见顾惜玥始终用自己的后背承受着大部分的撞击和摩擦,情急之下翻身将他抱在怀里,碎石子硌进皮肉里,疼得他咬紧了牙关,手上却一点没松。
顾惜玥只觉得抱住自己的那双手臂力道大得出奇,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肉里一般。
他挣扎了一下,发现越挣扎那个人就抱得越紧,直到滚到路边停下,慕容奕的双手才不舍地放开,怔怔地看着顾惜玥,不知在想些什么。
影影绰绰的黑色人影从四周围拢过来,动作迅捷无声,每个人都用面罩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阴冷残酷的眼睛,手里明晃晃的的刀闪着饮过人血的寒芒。
顾惜玥飞快从地上爬起来,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他扭头看向慕容奕,“殿下,这些人冲我来的,你赶紧走。”
“你当我是什么人,这个时候能丢下你?”慕容奕冷着脸道:“他们多少人?”
“不多。”顾惜玥把手上的剑拔了出来,慢悠悠地道:“以你的身手,也就够死七八回吧。”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啊。”慕容奕给了他一记眼刀,“剑哪来的?”
顾惜玥淡定道:“从你马车底下拿的。”
慕容奕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殿下想说什么就说。”顾惜玥撩起袍子拭干净剑刃,十分的理直气壮。
“你什么时候在我马车里藏了剑?”
“你的每辆马车我都藏了剑。”顾惜玥轻描淡写地道:“关键的时候能保命。”
慕容奕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惜玥想得真周到,未曾想你竟如此在意我的安危。”
顾惜玥:..........
我只是在意我自己的安危,上辈子就是没防着你,才会死那么惨。
他默默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周遭。
除了那些拿刀的死士,街边的屋顶上还埋伏着十多个弩手,领头的蒙面人朝着顾惜玥的位置,做了个手势,立刻便传来弩机上弦的声音。
“各位。”顾惜玥旁若无人地向前走了几步,慢悠悠地问:“大清早的就要上工啊?我也要去上工,说起来咱们都是苦命人,这世道混口饭吃不容易对吧,可你们把我的马车弄坏了,好歹赔辆新的.......”
没人回答他,只听“嗖!”的一声,一道闪着寒光的箭矢从屋顶激射而来,直取顾惜玥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