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玥是被慕容琰的贴身侍卫赵十一吵醒的。

准确的说，是那少年侍卫端着一盆热水不敢敲门，足足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慕容琰起床后才把人轰走。

顾惜玥迷迷糊糊听见赵十一压着嗓子说：“殿下，给顾小王爷送洗脸水吗？”

接着就听见慕容琰一本正经的声音：“他不用洗，他早上从来不洗脸。”

顾惜玥在心里暗骂一句，气鼓鼓地爬起来穿鞋子。

房内的木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厨房有面。”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划似乎都写得很用心。

顾惜玥把纸条搁在原处，打着哈欠出了门，宁王府的侍卫仆从看见他从自家殿下的寝房出来，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就好像看不见似的，非常训练有素。

顾惜玥心想这小子治家很有一套，比阿元强多了。

他在厨房堵住了正指挥下人煮面的慕容琰，少年穿着寻常的素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正皱着眉头说面条太宽，姜丝不够细。

顾惜玥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有点恍惚，记得前世把废太子囚禁在王府时，有一回自己嫌弃厨子做的面太宽太硬，几乎没怎么吃早饭，随口跟废太子抱怨了几句。

从那以后，厨房每回端上来的面条都变得细滑爽口，姜丝切得比头发丝儿都细。

后来才晓得那些是废太子专门学了做的，顾惜玥还笑他：“殿下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还能洗手作羹汤，这谁要跟了你岂不是美死。”

废太子飞快地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长平王若喜欢，我天天给你做。”

顾惜玥不懂他怎么脸红了，大概是觉得自己给他的评价太高，心里觉得惭愧吧。

眼前又浮现出慕容琰七八岁的模样，天真可爱得像一块璞玉，却又倔强敏感，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被人厌弃，受了委屈也只会憋着不说，着实让人心疼。

还好，如今这小子不再是十年前那个稚弱无依的幼童了，现在的慕容琰颜若冷月，君子端方，有手段也有心机，朝廷之中已经没几个人能够欺辱他了。

“行了，面条粗点细点有什么关系，又不穿针。”顾惜玥懒洋洋地开口。

慕容琰转过头，唇角弯了个很浅的弧度：“今天做了面，还做了粥，你等着，我给你端过来。”

“不吃了，我得赶紧回去换衣服，不然该赶不上早朝了。”顾惜玥顿了顿，又道：“煜王约我今儿一起上朝，估计已经到了。”

慕容琰盛面的手顿了一瞬，清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七皇兄？他为什么约你，是因为骊州府的案子吗？”

这几年煜王慕容奕羽翼渐丰，做事不似年少时小心翼翼，和长平王府的来往也摆在了明面上，只不过荣王和淮王斗得厉害，谁都没发现煜王正一步一步的稳固他在朝中的势力。

“谁知道呢，兴许太闲了吧。”顾惜玥拍了拍他肩膀，轻笑道：“记得做饭，晚上在房间等我。”

慕容琰耳根微红，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凌晨的长街没什么人，顾惜玥刚出宁王府，远远便看见自家门口停着一辆银顶朱轮马车。

车帷上绣着璃龙纹，旁边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面无表情的，活像两根木头。

守在门口的阿元看他回来，几乎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主子，您可总算回来了，煜王殿下等您快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顾惜玥大为惊奇，“现在才寅时，他都一夜不睡觉的啊？”

阿元苦着脸没敢接话。

顾惜玥胡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昨晚在宁王府睡的，衣服皱巴巴像刚从坛子里捞出来的腌菜，头发也没束，宁王一双眼睛忒毒，别被他看出什么来了。

顾惜玥来到正厅，就看见慕容奕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锦袍坐在太师椅里，绣金蟒纹在袖口若隐若现，淡黄色的烛光照得锦衣玉带流光生辉。

他似乎有点不大高兴，桌上的茶水都凉了，下人们也不敢换。

顾惜玥深吸一口气，这些年为了躲着眼前这位光风霁月的人儿，他三次离京远征，即便待在京城，大多数时候也会驻守军营，就怕一个不小心遇见慕容奕。

可该来的总会来，毕竟前世的这一年，正是他们利用废太子和几位皇子斗得最厉害的一年。

听见脚步声，慕容奕抬起头来，皇子们的长相都有两三分相似，凤眸朱唇，美如冠玉，但性格却截然不同。

七皇子在朝臣们的眼里矜而不争，和光同尘，是所有皇子们的典范。

顾惜玥颇为惋惜的想，前世死之前，真应该去看看那群忠臣良将把除了七皇子之外，所有皇子们的灵牌摆到先帝牌位前，是什么样的一副表情，肯定很好笑。

“才回来，昨夜又宿在外头了？”慕容奕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愠怒的意味。

顾惜玥心想你管得倒宽，我在哪儿睡跟你有一文钱的干系么？

也只是心里想想，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当着慕容奕的面把这句话说出口。

神色自若地走过去倒了杯冷茶喝了，含混地道：“嗯，出去遛弯儿了。”

“遛弯儿？”慕容奕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顾惜玥乱七八糟的衣领到凌乱的头发，再到眼下淡淡的青黑，一寸一寸地扫了过去，声音依旧平稳：“遛弯儿遛了一整夜？”

“遛着遛着就忘了时辰。”顾惜玥嬉皮笑脸地坐下：“要我说还是京城好，吃喝玩乐都不带重样的。”

慕容奕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顾惜玥肩头一根长长的发丝上，乌黑柔顺，显然不是顾惜玥的，顾惜玥的头发比这根发丝硬一些也粗一些，小时候慕容奕还打趣他，头发跟针似的扎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