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务房里一盏灯一盏灯亮起来时,几位老管事也都到了。
夜色压在窗外,屋内却亮得没有半处阴影。长案上摊着昨夜的急调单、前头几月的旧账,还有药房和仓房的出入簿。吴算盘守在左侧,常福立在门边,许嬷嬷也来了,手里还握着一块擦灶的旧帕子。
几位老管事进门时,神色各不相同。
有的人面上还端着十几年的老资格,像笃定谢知禾不敢真动他们。
有的人却已先露了怯,脚步都比平日虚。
裴栋升也来了。
他坐在偏位,神色阴沉,却仍强撑着一层“我不过是来听听”的体面。裴宁安站在他身后,眼里更是明晃晃写着不服。
谢知禾却只当没看见。
她让常福把几份单子又往前推了推。
“我今日请诸位来,只问三件事。”
她看着那些老管事,声音平平。
“第一,昨夜仓房为何迟迟不开钥?”
“第二,老夫人的药,为何会在病中前一日被拨走主料?”
“第三,账房那笔本该放出的采买银,为何偏要等到今晨再议?”
一连三问,问得满屋子都先静了一下。
管仓的老管事先赔了笑。
“谢姑娘,这都是误会。”
他年纪不小,平日仗着在府里待得久,说话总带三分老成。
“我昨夜是喝了两盅,一时睡沉了,这才耽搁。谁知道厨房那边急成那样,若早知道,我便是爬也爬起来开仓。”
“喝了两盅?”
谢知禾把一页出库簿翻过去,直接压在他跟前。
“那这张你昨夜戌时三刻亲手按的印,又是鬼按的?”
那老管事脸色猛地一僵。
吴算盘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也查了。昨夜仓房并非没人开门,是有人拿着二房外务房的临时签子,先去调了一批炭。”
他抬眼,语气冷硬。
“炭能调,米油却偏说没钥?”
“这话,我都替你圆不回来。”
那老管事顿时哑了。
常福这时也开了口:“昨夜我亲自去仓房问过,门里有人应声,却说主钥不在。可炭房那边的签子,是同一刻出的。”
管仓老管事张了张嘴,终于说不出话。
另一个药房老账手见势不对,忙抢着开口。
“老夫人的药那事,我也是按旧例办。二房那边说有长辈问安,要备些好参,我哪里知道那两味药后头正撞上老夫人急用?”
“旧例?”
谢知禾又把另一页账压过去。
“你们这旧例,原来是老夫人病着,也得先紧着二房用参?”
那老账手额上立刻见了汗。
“我不知那是老夫人急用……”
齐妈妈站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你不知?”
她很少在人前这样冷脸,此刻一句出来,屋里几个老管事都低了头。
“昨儿白日里我还亲自来药房催过一回,说老夫人夜里那帖药不能误。你是耳背,还是眼瞎?”
这一句比账还重。
因为齐妈妈代表的是裴老夫人。
她一开口,等于直接把误会这条路堵死了一半。
账房那位老先生原本还想往后缩,谢知禾却已经把他的名字点了出来。
“郑先生。”
老先生手一抖。
谢知禾道:“昨夜厨房银子为何不放?”
“规矩刚立,底下人总要谨慎些。”郑先生勉强道,“我也是怕先放了银,回头谢姑娘怪罪。”
谢知禾看着他。
“白日里我说得很清楚,急用可先报后补,谁开口、谁经手、何时补单,记明白即可。”
郑先生哑了一瞬。
她又翻开一页旧账。
“同样是昨夜,二房那笔炭银临时支用,你倒放得很快。为何厨房米油不敢放,二房炭银便敢?”
郑先生额头也出了汗。
屋里静得几乎能听见灯芯轻响。
裴栋升终于坐不住了。
“谢姑娘,昨夜乱成那样,底下人出些差错也属寻常。”
他说着,看了眼那几位老管事,像仍想保住最后一点脸面。
“何至于揪着几个人不放,倒像要借这由头狠狠干一场似的。”
谢知禾这才抬头看向他。
“二老爷说得不对。”
“我不是揪着几个人不放。”
“我是在揪一套旧例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