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最上头那本簿子合上,语气依旧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更实。
“若只是一个仓房管事喝醉,昨夜不会偏偏缺米油。”
“若只是一个药房账手犯糊涂,老夫人的主药不会偏偏前一日被拨走。”
“若只是账房先生拖手,厨房的现银也不会偏偏卡在规矩刚立的头一天。”
“这不是乱。”
她看向裴栋升,眼神沉静。
“这是有人借着旧例,借着二房,借着将军不在,想告诉全府上下,我这枚印拿在手里也不过是摆设。”
屋里彻底静了。
因为她把谁都不愿挑明的那层皮,干脆揭开了。
裴宁安最先沉不住气。
“你胡说什么!我们二房难不成还会故意害老夫人的药?”
“害不害,我不替二公子下断语。”
谢知禾看都没看他。
“我只看账。”
她抬手点了点常福。
“仓房管事,革出去。”
管仓的老管事脸色唰地白了。
“谢姑娘,我在府里十几年了!”
“所以更该知道仓钥不是拿来卡人的。”
谢知禾没有停。
“药房这个老账手,先撤。老夫人用药另换人看,旧账三日内交清。”
药房老账手腿一软,险些跪下。
“郑先生暂离账房,手头急支全交给吴算盘复核。外务房里前头跟这几笔旧账纠缠最深的两个,也一并换掉。”
一口气几个人。
没有犹豫。
也没有给谁留半分再议的余地。
那些老管事当场就白了脸。
裴栋升更是猛地起身。
“谢知禾!”
“你不过拿了半枚印,便敢这样大动干戈?”
谢知禾这时才正正看向他。
“我若拿了印,还只会端着、装着、不敢动,那老夫人昨夜差点断药这一遭,不就白受了?”
她把药房那张单子推到案前。
“二老爷若真觉得我处置得不当,我现在便陪你去老夫人跟前对账。”
这话一出,裴栋升喉头都像被堵了一下。
因为他不敢去。
一来,他心里清楚昨夜这刀是自己的人先伸的。
二来,裴老夫人如今虽病着,却还远没到糊涂的地步。真把账和人一并摊到病床前,他只会更难看。
裴栋升最终只能把那口气死死压住。
“好。”
他声音发沉。
“我倒要看看,你这样换下去,将军府后头还能不能转。”
谢知禾淡淡收回目光。
“我既敢换,便转得起来。”
“常福,今晚就把新的人先补上。仓钥交两人同管,出入都记时辰。”
“吴算盘,旧账另起一册,谁留下的窟窿谁自己去填。”
“许嬷嬷那边,从明日起,厨房采买单先送我看一回。急用不许拖,事后补签。”
“药房另换两个小徒弟轮守夜药,齐妈妈挑人,吴算盘记名。”
“账房急支银另设一只小匣,钥匙不许一人独拿。常福和吴算盘各管一半,谁动谁记。”
一件件吩咐下去,竟没有半分迟滞。
像她这一刀,早不是什么临场发狠。
而是昨夜到今日,一步步算清楚之后,才干脆落下来的。
等那几个老管事被带下去时,外务房外头已悄悄站了不少人。
没人敢高声议论。
可人人看她的眼神,都同昨夜不同了。
不是因为她今天真的清了几个人。
而是因为他们都看明白了。
这个拿着半枚家印的外人,不是来做样子的。
她是真的敢把这府里的旧肉,一块块割下来。
夜里,齐妈妈去给裴老夫人送药时,把外务房里的动静一五一十说了。
裴老夫人闭着眼听完,半晌没出声。
直到药碗见了底,她才慢慢开口。
“我没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