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那句“我该清人了”落下时,天边才刚透出一点白。
厨房里还有热气。
药房里也还弥着一股苦涩药香。
这两样气一混,反倒叫整座将军府都像从昨夜那场断供里,缓过了第一口命。
可缓过来,不代表事就过去了。
谢知禾把夜里调货的册子合上,先没去叫二房,也没去问责。
她第一件事,是又去了厨房。
许嬷嬷一宿没合眼,眼下青得厉害。灶上几口大锅都还温着,几个帮忙的小丫头靠在门边打盹,听见脚步声又立刻惊醒。
见谢知禾进来,许嬷嬷忙要起身。
“谢姑娘,今早的粥都下锅了,我方才又点了一遍米,后头那几袋先没动,想着中午若外仓还不开,再……”
“先别忙着回话。”
谢知禾走到灶边,伸手摸了摸锅沿的热度,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米袋和清油。
“周伯那车还能再顶两日。”
“你这边今日先照常开火。早饭照旧,中午也照旧,别让人看出府里缺过东西。”
许嬷嬷怔了怔。
“谢姑娘,不先查么?”
“查也得等人先吃上饭。”
谢知禾声音不高。
“昨夜二房这一刀,冲的从来就不是灶台。”
她看向许嬷嬷。
“冲的是我刚拿的半枚家印。”
“若今早厨房乱了,老夫人的药断了,外头人不会说二房手黑,只会说我接了印也照样护不住日子。”
她顿了顿,又道:“可若厨房稳了,药也稳了,他们昨夜那一刀就白落了。到那时再查人,府里上下才会看明白,是谁想护日子,谁想坏日子。”
许嬷嬷听到这里,眼睛都红了一圈。
她在将军府熬了这么多年,见惯了上头人一出事,先急着找人顶罪。像谢知禾这样,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先来问锅里热没热、灶上稳没稳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我明白了。”
许嬷嬷把袖子一抹,连声音都稳下来。
“今日厨房这头,我给你看死。谁想借饭食闹事,先过我这一关。”
谢知禾点了点头。
她从厨房出来,又直接去了药房。
齐妈妈已等在那里。昨夜那两味临时从许朝奉那里调来的药已入了柜,药炉旁还放着刚煎过的药渣。吴算盘也抱着账册候在一旁,见她进来,便把药房出入簿翻到昨日前后的几页。
谢知禾抬手翻了翻药柜,又看了一眼昨日拨走主药的单子。
“这两味药,前头是谁签的?”
吴算盘把账翻到一页,指给她看。
“表面上是药房旧管事按的印。”
他顿了顿。
“可后头有一笔领用杂支,是从二房外务房走的。”
齐妈妈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连老夫人的药都敢伸手,他们是真当将军不在、老夫人病着,府里便没人能作主了。”
药房里几个小徒弟大气都不敢出。
谢知禾没有接这股怒。
她只把那张药单另抽出来,夹进自己手边那本新簿子里。
“我记下。”
齐妈妈看她:“今日不发作?”
“今日先不在这里发作。”
谢知禾抬眼看向药柜。
“药房这边先重新理一遍钥匙和领药顺序。往后老夫人用药,单开一册,谁碰谁记名。急药可以先取,但半个时辰内必须补签,签不上名的,不许入账。”
药房旧管事脸色微白,却不敢当场反驳。
谢知禾又道:“昨夜临调来的两味药,先记在急用册上。等府里补银时,银子从谁该出的账上走,不能混到厨房和外务房里。”
吴算盘立刻点头:“我另起一册。”
药房一个小徒弟怯怯抬头:“谢姑娘,那往后若夜里老夫人要加药,小的们是不是要先去请签?”
“先救急。”
谢知禾看向他。
“人命和病情不能等。只是药拿出去以后,谁拿的、何时拿的、谁吩咐的,一定要补上。你们守药房,不该替旁人背糊涂账。”
那小徒弟愣了愣,忙低头应是。
齐妈妈听完,心里又是一震。
她原以为谢知禾最先要做的,是狠狠干一场,杀鸡给猴看。可她先做的,却还是把能保住人的那条线,一寸寸压实。
这比发火更难。
因为这意味着,她是真想把这个家往稳里带,而不是只想借机立自己那点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