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巳时前后,断供的风声仍在府里悄悄绕。
有人说厨房昨夜差点断米,有人说药房差点误了老夫人的药,也有人说谢知禾怕是要拿厨房开刀,先杀几个人给二房看。
可等下人们一抬头,见裴老夫人的药照旧送进屋,厨房照旧开火,各房也都领到了热粥,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眼神,竟都悄悄变了。
外院两个小厮端着碗蹲在廊下,低声说话。
“昨夜那么乱,谢姑娘一句都没冲厨房撒火。”
“我还当今日得饿半天肚子,谁知粥一口也没少。”
“别的不说,这位是真先顾人。”
洗衣处的婆子听见,也小声接了一句:“拿印的人若只会摆威风,咱们最先倒霉。她昨夜先保饭和药,倒比那些嘴上讲规矩的人强。”
这些话很快传到厨房。
许嬷嬷正带人把午饭要用的米面重新分堆,听见后没有露出得意,只沉声嘱咐底下人:“别在外头乱说。谢姑娘昨夜护的是全府的饭,不是叫咱们借着这事踩谁。灶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米几斗、油几坛,都记清楚。”
一个年轻灶娘小声问:“嬷嬷,往后真不用替仓房那些人背骂名了么?”
许嬷嬷手上一顿。
她从前听过太多这样的话。
饭冷了,怪厨房;菜少了,怪厨房;外头采买拖了,最后仍是厨房出来赔笑。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习惯了先赔罪。
可昨夜谢知禾先问的不是谁该跪下认错,而是锅里还能不能热起来。
许嬷嬷低声道:“以后咱们先把自己的账记明白。该咱们担的担,不该咱们背的,也别糊里糊涂背。”
这些话传得不响。
可谢知禾都听见了。
她没有停。
她要的,也正是这点人心先稳住。
午后,常福把昨夜经手库钥、药房、账房和厨房的人名全送来了。
名单不长。
可每个人后头,都牵着一条旧线。
断米的仓房旧管事。
药房领药的老账手。
账房里那个最爱拿旧例未改、银子不好放说事的老先生。
还有外务房两个与二房走得极近的采买手。
谢知禾坐在外务房,逐个把名字圈出来。她没有只看昨夜一晚的事,而是让吴算盘把这些人前头三个月经手的单子也一并搬来。
旧账摊开后,有些东西便藏不住。
仓房旧管事不只昨夜拖过钥,前头还两次把米油入库日子往后挪。
药房那位老账手也不只拨走这两味主药,之前几回好药换次药,都从他手上经过。
账房那个老先生更有意思,凡是厨房、药房、外务房的急支,他总爱拖;凡是二房递来的杂支,他却放得极快。
常福在旁看着那几处圈红的名字,脸色也不大好。
他从前只知道府里旧人难动,却没想过这些旧人把日子卡得这样准。哪处最急,便卡哪处;哪处最容易惹怨,便把火引到哪处。
若昨夜谢知禾真先去吵,今日府里只怕已经乱成一团。
“谢姑娘,”常福低声道,“这些人若一并动,二房那边必然要闹。”
谢知禾把圈好的名单按住。
“会闹。”
“那……”
“所以先把饭和药稳住。”她道,“人饿着、药断着时清人,旁人只会觉得我为了斗气不顾日子。如今饭热着,药也送进去了,再把账摆出来,谁替他们说话,谁就得先解释昨夜为何要卡众人的饭和老夫人的药。”
常福听得心头一凛。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慢,也不是软。
她是在等最该落刀的时候。
吴算盘看得脸色越来越沉。
“谢姑娘,今夜是不是就要把人全拿了?”
“不。”
谢知禾把笔一搁。
“我今夜要的不是拿人。”
吴算盘一愣。
“我要他们自己把旧账带着脚,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她说完,看向常福。
“去请人。”
“厨房、药房、仓房、账房的几位老管事,我今夜都要见。”
常福应声而去。
谢知禾站起身时,外头暮色正落。廊下风有些凉,吹得灯笼轻轻晃动。远处厨房烟火气仍在,药房那边也已重新上了锁。
昨夜她先保住了人。
今日,便该轮到那些借旧例吃日子的人,把欠的账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