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嬷嬷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她在厨房待了大半辈子，最知道这种时候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缺一顿好菜。

是整个府里明早连口像样的热粥都开不出来。

更别提裴老夫人的药。

这事若真闹到天亮，满府上下第一个要骂的，不会是二房。只会是刚刚拿了印、白日里才立了规矩的谢知禾。

这就是对方等了一整天后，挑出来的第一刀。

不冲面子。

先冲日子。

谢知禾看着许嬷嬷，语气没有乱。

“米油为何断？”

许嬷嬷忙道：“送货的说外仓钥没开，等不到签子。账房那头又说今日规矩才立，不敢先放银，怕回头担责。”

“厨房原本还能撑几顿？”

“早饭勉强够，若中午还补不上，外院和下人房那头就得减。”

许嬷嬷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府里这么多人，一减，立刻就会传开。”

谢知禾点头，又问：“药房呢？”

齐妈妈已带人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急送来的药单，脸色沉得厉害。

“两味主料缺了。药房说前头让人临时拨走，如今再去采，怕赶不上明日头煎。”

梁守拙原本在旁边翻旧价单，闻言当场冷笑。

“好一套旧例加新立的规矩，倒叫他们用得熟。白日里嫌你规矩细，夜里就拿规矩来卡你。”

许嬷嬷急道：“谢姑娘，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我现在去库房闹一场？仓房那几个老东西平日就惯会拖！”

“不闹。”

谢知禾站起身，先问的却不是谁干的。

而是：“禾记仓里还有多少米油？”

梁守拙一怔，随即立刻回神。

“够撑三日。周伯那边夜里也还能再送一车，只是入府要有人接应。”

“好。”

谢知禾转头又问许嬷嬷：“厨房眼下最先缺什么？”

许嬷嬷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细，忙答：“米、炭、两坛清油。肉菜还能将就，明早若只熬粥，再配些咸菜，也能先稳住。”

谢知禾点头。

“那就先从禾记调。”

许嬷嬷愣住。

“不等账房，不走旧仓。”谢知禾道，“今夜先让全府明早都有热粥，老夫人的药先不断。”

许嬷嬷原本慌得六神无主，听到这几句，竟一下定了。

她眼睛发红：“我这就去厨房守着。”

“我同你一道。”

谢知禾拿起披风，边往外走边吩咐。

“贺小满去找周伯，要他把后头那车米油直接送到将军府后门。叫他别走正街，绕西巷。”

贺小满立刻应下：“我腿快，这就去。”

“常福去药房，把缺的那两味单子拿来。谁说缺，谁签过，谁经手，一并问清，不许打草惊蛇。”

常福低头称是。

“常青，你去许朝奉那里。不管多晚，我要见人。药先拿，银子我押。”

常青抬眼看她，神色一肃：“明白。”

几道吩咐一下，屋里人几乎是本能地分头动了起来。

齐妈妈看着这一幕，原本压在心口的那点急也慢慢沉下去。

昨夜她见过太多人慌乱时只会发脾气。可谢知禾不是。她每问一句，都是为了下一步能动；每落一句吩咐，都有人立刻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这不是会说漂亮话。

这是遇事真能稳住人。

谁都没想到，她接印后的第一场硬仗，会是这样一场最碎、也最不能输的断供。

可也正因为这样，谁都更能看出，她第一反应先护的是什么。

不是去二房吵。

不是去账房问罪。

是先保裴老夫人有药，保满府有饭。

厨房里很快忙开了。

许嬷嬷亲自守着灶，一边叫人把剩下的米先洗出来，一边让小丫头去点清各房早膳人数。她脸上还有急色，手下却不乱了。

石婶子和几个工坊妇人被临时叫来帮手。她们不多问，只挽起袖子洗米、看火、分碗。有人从没进过将军府厨房，见灶台比自家半间屋还大，眼里难免露怯。石婶子低声提醒：“别看屋子，看锅。锅里的饭熟了，人心就稳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