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带着两个旧部守在后门。
夜风冷得厉害,后巷里灯影稀疏。周伯那车米油赶到时,车轮沾着泥,老马鼻息粗重。赵铁山二话不说,带人把米袋一袋袋扛进来。
守后门的小厮起初还想拦,说夜里入货要等仓房那边点头。
赵铁山把米袋往肩上一扛,冷冷看他。
“明早你喝不喝粥?”
那小厮被问得一噎。
谢知禾走到门边,声音不高。
“入后厨,先记急调。门上谁拦、谁放、何时入,都写在册上。出了事,我担。”
她这句一落,那小厮再不敢伸手。
周伯下车时,先看见谢知禾站在门内。
“丫头,够不够?”
谢知禾点头:“够撑住今早。”
周伯听出她话里的分寸,没有多问,只道:“后头若还要,我再想法子。”
许朝奉那边也给了面子。
常青提着灯回来时,手里已多了两包刚抓好的药,肩头还带着夜露。
“许朝奉说,这两味药先记在禾记账上,明日再补单。他还说,若府里药房还缺,让人拿旧方子过去,他看一眼便知道该补什么。”
齐妈妈接过药,眼眶都热了一下。
谢知禾只道:“先煎。”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有空抬头,看一眼天色。
天还没亮。
可将军府里最要命的那口气,已先被她稳住了。
许嬷嬷端着第一锅米油粥出来时,眼圈都红了。
“谢姑娘,若不是你先想到从禾记调货,我们今儿这场可真要完。”
谢知禾伸手摸了摸锅沿的热度,声音依旧平。
“先别说完不完。”
许嬷嬷抬头看她。
“这只是把人先保住。”
谢知禾道:“后头谁卡的仓,谁拨的药,谁在账房那边借新立的规矩使坏,我们还得一笔笔往回算。”
她这句说得很轻。
可旁边几人都听出了里头那股已然成形的冷。
这不是忍过去算了。
是她先把日子护住,再腾出手来,一处一处清。
天边将亮未亮时,第一碗药终于送进了裴老夫人房里。
齐妈妈亲自端进去,又亲自出来回话。
“老夫人喝下去了。”
谢知禾点头,紧绷了一夜的肩才像松了半寸。
厨房那头也已给全府备上热粥。外院的小厮原以为今早要挨饿,没想到端到手里的粥还是热的,咸菜虽简单,却没有少一口。几个下人端着碗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可眼神都变了。
原本最爱看风向的人,这一夜亲眼看着她从调货、找药到稳灶,没有一句空喝骂,也没有一回乱手脚。
于是那些对她拿印的疑心,竟悄悄被压下去一层。
一个洒扫婆子捧着热粥,小声同旁人道:“昨夜若换了旁人,只怕先把厨房骂个半死。她倒先叫咱们吃上了。”
旁边的小厮低头喝了一口,没敢接话,眼神却往外务房方向瞟了一眼。
将军府这样的大宅里,很多话不会立刻说出口。可一碗热粥端到手里,谁心里都有数。
因为这世上很多人服不服你,看的从来不是你会不会说。
而是到了真断粮断药的时候,你先顾的是自己那点威风,还是他们眼前这口日子。
谢知禾立在将明的天色里,把夜里临调的米油数记进册子。每一袋从何处来,谁接手,先入哪处厨房,后头该如何补回,她都一笔不漏。
梁守拙在旁看着,忍不住低声道:“你忙了一夜,还记这么细?”
“越是急时调来的东西,越要记清。”
谢知禾合上账。
“不然今日是救急,明日就会被人说成私自拿禾记填将军府的窟窿。”
梁守拙看她一眼,叹了口气。
“你这是连他们后头要说什么都先想到了。”
谢知禾没有答。
她把笔放下,淡淡吩咐常福:
“去把昨夜经手库钥、药房、账房和厨房的人名都送来。”
她抬眼看向窗外将亮的天色。
“我该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