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务房里站了整整一屋人。
有老管事,有账房先生,也有二房派来盯场面的两个心腹。几位小管事挤在门边,连袖子都不敢乱动。许嬷嬷站在靠后的位置,神色紧张,眼睛却一直落在谢知禾手边那三份单子上。
吴算盘抱着账册,难得把腰挺得很直。
谢知禾没让人坐。
她自己也没坐。
她就站在桌案后,身前放着那只漆盒和三份新拟好的规矩单。漆盒不大,搁在那里却压得满屋没人敢随意开口。
裴栋升坐在右侧偏位,裴宁安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轻慢还未完全收住。二房两个心腹靠近门边,一副只是来听听的模样,可眼神却比谁都转得快。
谢知禾把众人神色一一看过,才开口。
“我今日叫诸位来,只说三件事。”
她声音不高,可屋里竟一下安静下来。
“第一,采办。”
她拿起第一张单子,放到案前。
“从今日起,府中凡百两以上采买,一律先立价单,再签领。经手两人,留底一份,十日一对。哪一房想临时拨货、挪货、先用后补,都记明白。”
一个管采买的老管事眼皮跳了跳。
谢知禾没有看他,只继续道:“若真有急用,可以先报后办,但谁开口、谁接手、何时补单,不能空着。往后不许再用一句旧例,把银子、货物、人情全混成一团。”
她把单子往前推了半寸。
“米、油、炭、药材、布匹,这几样最容易被人借急用挪走,也最容易被人拿次货抵好货。往后每一笔都写清价钱、数目和送货人。若价钱比前一回高,便写明高在哪里;若货色换了,也要写明谁点头。”
这话一出,门边一个小管事下意识看了眼采买老管事。
谢知禾仍旧像没瞧见。
这第一刀,落在了最顺手拿暗利的地方。
采办里头的好处,从来不在明面的大银子上,而在一笔笔价钱上浮、货色替换和先用后补里。过去没人细问,人人都说是府里旧例。如今她把每个口子都写在纸上,便等于把那些惯会藏手的人逼到了灯下。
裴宁安轻嗤一声:“谢姑娘管得倒细。”
谢知禾看了他一眼。
“不细,昨夜二房席面酒水便能记成外院杂支;再不细,明日药房主药也能说成寻常换料。”
裴宁安脸色一变。
裴栋升抬手止住他,神色更沉。
谢知禾没有多追,拿起第二张单子。
“第二,月例。”
屋里有几个年纪轻的小管事,听见这两个字,眼神都动了一下。
“府里各房月例,从今起定日发放,不再口头拖延。谁领了多少,谁按手印。若有病丧、添口、外放等需增减之事,先报账房,再改底册。”
她停了停,目光从许嬷嬷、几个杂役头领和账房先生脸上一一扫过。
“我不怕多给。”
“我怕的是,有人借旧例二字,把本该落到人手里的银子,一层层吃薄。”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管事鼓了鼓勇气,低声问:“若家里真有急病,等不到账房过完,能不能先支?”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瞪他。
谢知禾却看向他。
“能。”
那小管事愣住。
“急病先支,事后补明。可谁领了,领多少,用在哪处,都要记。规矩不是为了堵活路,是为了堵那些借活路伸手的人。”
小管事眼眶微热,忙低下头。
这话说得直。
直得许嬷嬷都忍不住抬起头。
厨房这些年最苦的,便是月例和采买一拖,最后背骂名的却总是灶上的人。饭菜差了,是厨房不用心;柴米短了,是厨房管得乱;可那些银子到底被谁拖着、谁挪着,底下人往往连问都不敢问。
门边有个小丫头奉茶经过,听见这一句,脚步都慢了一瞬。
谢知禾像没看见,只把第三张单子展开。
“第三,账目。”
吴算盘几乎已能猜到她要落什么刀,手里的旧账被他抱得更紧。
谢知禾道:“公账私账,往后不许混。将军府的账是将军府的,各房自家的账是各房自家的,谁也别想再拿一笔杂支把三头全糊过去。”
屋里有人明显吸了一口气。
“每十日,账房、外务房、库房对一次账。对不上,我找经手的人。”
吴算盘这时上前半步,把自己手里那册旧账放在案边。
“这一条,我可作证。”他看向屋里众人,“从前有几笔账,就是因账房说库房记错,库房说外务房先拿,外务房又说二房有话,来回推了三趟,最后谁也说不清。新账若还这么记,十年后仍是糊涂账。”
他平日守旧,此刻站出来,分量反倒更重。
这话落下,满屋子终于再也装不了平静。
一个老管事忍不住先开口。
“谢姑娘,这规矩太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