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还带着笑，像想把话往和气里带。

“府里从前哪有这样细碎。大家都是熟人，真要一笔一笔按着来，岂不伤情分？”

“从前没有。”

谢知禾看向他，语气仍旧平平。

“所以从前才有那么多说不清的旧账。”

那老管事脸上的笑僵住。

谢知禾道：“情分不是拿来遮账的。该照顾的人，府里不会少他一口饭、一味药。可该清楚的账，也不能因一句熟人便糊过去。”

二房派来的心腹见势不对，立刻阴阳怪气地接话。

“谢姑娘这规矩立得倒像商号。可将军府到底不是外头铺子，凡事都按银钱往来算，未免少了些人情。”

谢知禾闻言，竟轻轻笑了。

“正因将军府不是铺子，才更该清。”

她把手按在第三张单子上。

“外头铺子烂了，折的是一家买卖。将军府若烂了，误的是老夫人的药、将军的脸，还有满府上下过日子的底。”

这一句，说得屋里再无话可顶。

因为她把最不容轻怠的东西，全摆了出来。

裴栋升慢慢开口：“谢姑娘说得好听。可规矩立下去，底下人一时不适应，若出了乱子，又该算谁的？”

谢知禾看向他。

“算经手人的。”

裴栋升眼神微冷。

谢知禾又道：“也算我的。”

这一下，连裴栋升都顿了一下。

“我既拿了这半枚家印，便不会只让底下人担。我今日把话说在这里，采办、月例、账目三处若按规矩办还出乱子，先来找我。”

她停了停。

“可若有人明知规矩已立，还借旧例、借情分、借二房的名头卡人，那也别怪我按账找人。”

屋里静得更厉害。

齐妈妈这时才缓缓开口。

“老夫人说了，谢姑娘今日立的规矩，先照办。”

她看向众人，声音不重，却稳。

“谁若觉得不好，便亲自去老夫人跟前回。”

一句话，等于把最后那层后盾也落了下来。

到这时，连最不服的那几个，也只能先低头应声。

会散时，吴算盘抱着账册跟在谢知禾身后，声音难得带了点热。

“你这几处规矩一下去，今日夜里怕是有人睡不着了。”

谢知禾淡淡道：“我要的，便是他们先睡不着。”

吴算盘一怔。

她把单子收回案上，指尖压过几处名字。

“只有睡不着，才会急着露手。”

而她要的，也正是这只手先伸出来。

裴栋升离开外务房时，脸色阴沉得厉害。裴宁安跟在他身后，走到廊下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就让她这样立下去？”

裴栋升脚步不停。

“她既喜欢把规矩写得清清楚楚，那便叫她看看，府里的日子不是几张纸就能理顺的。”

裴宁安眼神一亮。

裴栋升没有再说，只拢了拢袖口，像将一口火慢慢压回胸中。

当夜，手果然伸了。

不到二更，许嬷嬷便一脸慌色地冲进了外务房。

“谢姑娘，不好了！”

她喘得厉害，眼里全是急。

“厨房的米和油，忽然都送不过来了。药房那头也说，明日老夫人的药缺两味主料！”

屋里几人同时抬头。

灯火晃了一下。

外头风声正紧，像有人刻意挑在这满府最安静的时候，把一盆冷水泼到她刚立起来的规矩上。

谢知禾却只把手里的笔慢慢搁下。

“说清楚，先从厨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