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枚家印落到谢知禾手里的消息,传得比她想的还快。
前一夜风声才起,第二日天刚亮,外院廊下便已多了好几拨人。有端着茶盘绕路经过的,有借着递单探头的,还有二房那边派来问安、却半天不肯走的小厮。
他们嘴上都不敢明说,眼神却一个比一个藏不住。
像是都想看看,这个刚拿了家印的外人,究竟会不会一夜之间变了样。会不会急着把那只漆盒摆在人前,会不会先叫人改口称呼,会不会还没站稳,就先露出几分慌。
门房那边最先起了闲话。
有人说老夫人这是病中犯糊涂,把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交给一个还没进门的人。有人说谢东家这一路从顾府出来,又开铺子又进商会,果然心思深,难怪能叫将军和老夫人都另眼看她。
也有人没跟着说酸话,只低头扫地,耳朵却竖得比谁都高。
将军府这样的大宅,风往哪边吹,底下人最会看。可今日的风太急,他们一时也看不准,到底该先敬这个拿印的人,还是先等二房那边给个说法。
谢知禾却比平日起得更早。
天还未大亮,她先去了裴老夫人房里。
齐妈妈正端着温水出来,见她过来,低声道:“昨夜睡得不算沉,好在药顺下去了。”
谢知禾点头,隔着帘子问了两句药性,又亲自看过药炉旁放着的剩药渣,这才转去厨房。
厨房里炭火刚生起,许嬷嬷正领人淘米。见她进来,忙把手在围裙上一擦。
“谢姑娘,今早老夫人的粥已经另熬,外院那边也照旧。”
谢知禾看了一眼米缸和油坛。
“昨夜点过数么?”
许嬷嬷怔了一下,随即答道:“点过。够三日,只是库房那边若再拖,后头便有些紧。”
“先照常开火。”谢知禾道,“别让下头人还没吃上饭,就先听出慌来。”
许嬷嬷听得心里一动,忙应了。
从厨房出来时,常福已经等在廊下。
他手里抱着几张昨夜临时递来的单子,低声道:“谢姑娘,外务房那边一早便有人催,说昨日规矩未定,前头几笔旧采买不知该不该放。药房也派人问,老夫人药材的急支今日该走哪边。”
谢知禾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急病、饭食、火烛,先放。”
常福一怔。
谢知禾把单子还给他:“但谁开口,谁经手,何时补签,都先记明白。不是因为今日要立规矩,便叫正经日子停下来。”
常福眼神微动,低声应是。
等她回到外务房时,天色已亮。案上早摆好了近一月府务簿、采办单、月例底册和几处旧账。那只漆盒被她放在案角,没有刻意遮,也没有刻意显。
像那半枚家印不是一件足够叫满府震动的东西。
而只是她今日要用来办事的一样凭据。
齐妈妈跟在旁边,看着她一页页翻账,心里越发定。
这世上最怕的,不是一个人忽然得了权。
是得了权后先乱了。
谢知禾没有。她甚至比从前更静。那种静,不是装出来给人看的,而像一把刀入了鞘,冷光都收在里头。
外头却静不了。
巳时刚过,裴栋升便带着他的长子裴宁安来了外务房。
裴宁安年轻,气性比他父亲浮得多。他一进门,眼睛先扫向案角那只漆盒,嘴角压不住地冷。
“谢东家好本事。”
他把好本事三个字咬得极重。
“这将军府的家印,竟也能到你手里。”
屋里几个候命的小管事立刻低下头,谁也不敢接这话。
谢知禾抬眼,语气淡淡。
“二公子若是来贺,我收了。”
裴宁安脸色一僵。
谢知禾又道:“若不是,外务房今日事多,二公子不妨把话说清。”
这一下堵得裴宁安喉头发紧。他原想刺她两句,最好激得她当众发火,让人都看看这女东家拿了印便摆威风。谁知她不恼也不羞,轻轻一句,反把他的来意晾在众人眼前。
裴栋升倒还撑得住场面,只阴沉沉笑了一下。
“谢姑娘,老夫人一时看重你,是你的福气。”
他说得慢,像仍旧端着长辈的架子。
“可将军府上下百十口人,不是一枚印、一句话,便真能叫人心服。你今日坐在这里,旁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疑问。”